大智度論釋天主品第二十七
author:: 聖者龍樹造
translator:: 後秦龜茲國三藏鳩摩羅什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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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天主品

【經】
爾時，三千大千世界諸四天王天等，各與無數百千億諸天，
俱來在會中。三千大千世界諸釋提桓因等諸忉利天、
須夜魔天王等諸夜魔天、刪兜率陀天王等諸兜率陀天、
須涅蜜陀天王等諸妙化天，婆舍跋提天王等諸自在行天，
各與無數百千億諸天，俱來在會中。
三千大千世界諸梵天王，乃至首陀婆諸天等，
各與無數百千億諸天，俱來在會中。
是諸四天王天乃至首陀婆諸天業報生身光明，
於佛常光，百分、千分、萬億分不能及一，乃至不可以算數譬喻為比。
世尊光明最勝、最妙、最上第一，諸天業報光明在佛常光邊不照不現，
譬如焦炷比閻浮檀金。 ^442b12

爾時，釋提桓因白大德須菩提：「是三千大千世界諸四天王天乃至首陀婆諸天，
一切和合欲聽須菩提說般若波羅蜜義。
須菩提！菩薩摩訶薩云何應住般若波羅蜜中？
何等是菩薩摩訶薩般若波羅蜜？
云何菩薩摩訶薩應行般若波羅蜜？」 ^442b25

須菩提語釋提桓因言：「憍尸迦！
我今當承順佛意、承佛神力，為諸菩薩摩訶薩說般若波羅蜜，
如菩薩摩訶薩所應住般若波羅蜜中。
諸天子！今未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應當發。
諸天子！若入聲聞正位，是人不能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何以故？與生死作障隔故。
是人若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我亦隨喜。
所以者何？上人應更求上法，我終不斷其功德。
憍尸迦！何等是般若波羅蜜？
菩薩摩訶薩應薩婆若心，念色無常，念色苦，
念色空，念色無我，念色如病、如疽癰、瘡，
如箭入身，痛、惱、衰、壞，憂、畏、不安，以無所得故；
受、想、行、識亦如是。
眼、耳、鼻、舌、身、意，地種、水火風空識種，觀無常乃至憂、
畏、不安，是亦無所得故。
觀色寂滅、離、不生不滅、不垢不淨，受、想、
行、識亦如是。觀地種乃至識種寂滅、離、
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亦無所得故。 ^442c1

「復次，憍尸迦！菩薩摩訶薩應薩婆若心，
觀無明緣諸行乃至老死因緣大苦聚集，
亦無所得故；觀無明滅故諸行滅乃至生滅故老死滅，
老死滅故憂悲愁惱大苦聚滅，以無所得故。 ^442c18

「復次，憍尸迦！菩薩摩訶薩應薩婆若心，
修四念處，以無所得故；乃至修佛十力、
十八不共法，以無所得故。 ^443a2

「復次，憍尸迦！菩薩摩訶薩應薩婆若心，
行檀波羅蜜，以無所得故；行尸羅波羅蜜、
羼提波羅蜜、毘梨耶波羅蜜、禪波羅蜜，以無所得故。 ^443a4

「復次，憍尸迦！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時，
作是觀：『但諸法諸法共相因緣，潤益增長，
分別校計，是中無我、無我所。』
菩薩迴向心不在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中，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不在迴向心中；
迴向心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中不可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於迴向心中亦不可得。
菩薩雖觀一切法，亦無法可得，是名菩薩摩訶薩般若波羅蜜。」 ^443a7

釋提桓因問大德須菩提：「云何菩薩迴向心不在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中？
云何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不在迴向心中？
云何迴向心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中不可得？
云何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於迴向心中不可得？」 ^443a15

須菩提語釋提桓因言：「憍尸迦！
迴向心、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非心；
是非心相，非心相中不可迴向。
是非心相常非心相，不可思議相常不可思議相，是名菩薩摩訶薩般若波羅蜜。」 ^443a21

爾時，佛讚須菩提言：「善哉！
善哉！須菩提！汝為諸菩薩摩訶薩說般若波羅蜜，安慰諸菩薩摩訶薩心。」 ^443a25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
我應報恩，不應不報恩。
過去諸佛及諸弟子為諸菩薩說六波羅蜜，
示、教、利、喜；世尊爾時亦在中學，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我今亦當為諸菩薩說六波羅蜜，示、教、
利、喜，令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443a27

【論】
問曰：
初品中，佛放殊勝光明，諸天大集，此間何以更說？ ^443b4

答曰：
有人言：「此是後會。」 ^443b5

有人言：「即是前會。」
天以須菩提善能說深般若波羅蜜，諸天歡喜；
以是故佛微笑，常光益更發明，諸天光明不復現。
如日出時，星、月、燈、燭無復光明；譬如焦炷在閻浮檀金邊。 ^443b6

「四天王天」者，東方名提多羅吒〔秦言治國〕，
主乾闥婆及毘舍闍；南方名毘流離〔秦言增長〕，
主拘槃茶及薜荔多；西方名毘流波叉
〔秦言雜語〕，主諸龍王及富多那；北方名鞞沙門
〔秦言多聞〕，主夜叉及羅剎。
「釋提桓因」：「釋迦」，秦言能；「提婆」，秦言天；「因提」，
秦言主——合而言之「釋提婆那民」。
「須夜磨」，夜摩天王名也，秦言妙善。
「刪兜率陀」，兜率陀天王名也，秦言妙足。
「須涅蜜陀」，秦言化樂。
「婆舍跋提」，秦言他化自在天。 ^443b9

此間一梵天王名尸棄，秦言火。
從梵天乃至「首陀婆天」——秦言淨居天。 ^443b19

「業報生身光」者，欲界天以燈燭、明珠等施，
及布施、持戒、禪定等清淨故，身常光明，不須日月。
色界天行禪離欲，修習火三昧故，身常出妙光，勝於日月及欲界報光明。
離欲天，取要言之，是諸天光明皆由心清淨故得。 ^443b20

「佛常光明」者，面各一丈。
諸天光明大者，雖無量由旬，於佛光邊蔽而不現。 ^443b25

釋提桓因見佛神力光明，作是念：「佛光明能蔽諸天光，智慧之明亦當能破我等愚闇。」
又以佛命須菩提說般若，是故言：「一切諸天皆大集會，欲聽須菩提說般若義。」 ^443b27

今大福德諸天皆集，欲聞般若義。 ^443c2

「云何是般若波羅蜜」者，是問般若波羅蜜體。 ^443c3

「云何行」者，是問初入方便行。 ^443c4

「云何住」者，問深入究竟住。
須菩提受其語，作是答：若人飢渴，給足飲食，
感恩則深；菩薩亦如是，發心求佛道，為是人說般若，
則大得利益，感恩亦深，是故說般若。 ^443c5

未發心者當發；已入聖道者則不堪任，
以漏盡、無有後生故，如是等因緣，故言「不任」。 ^443c9

問曰：
若是人不任者，何以故言「是人若發心者，
我亦隨喜，不障其功德，上人應更求上法」？ ^443c11

答曰：
須菩提雖是小乘，常習行空故，不著聲聞道；
以是故假設言：「若發心，有何咎！」
此中須菩提自說二因緣：一者、不障其福德心，
二者、上人應更求上法。
以是故，上人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無咎；若上人求小法，是可恥。 ^443c13

以中間傍及餘事故更稱問。 ^443c18

「何等是般若波羅蜜」者，所謂應薩婆若心，
觀色無常、苦、空、無我，如先說。
觀五眾能生諸惱，故言「如病」。
有人聞五眾如病，謂為輕微，故言「如癰疽」。
有人以癰疽雖難愈，猶或可差，故言「如箭鏑入體，不可得出」。
有人以箭鏑在體，雖沈深難拔，良方妙術，
猶可令出，故言常「痛」、「惱」。
如人著「衰」，常有不吉；五眾亦如是，若人隨逐，則無安隱。
以有「衰」故常懷「憂怖」。
是五眾如與師子虎狼共住，常懷「憂畏」。
是五眾無常虛誑等過故，常「不安隱」。 ^443c19

問曰：
五眾但有此十五種惡，更有餘事？ ^444a4

答曰：
略說則十五，廣說則無量無邊；如《雜阿含》中呵五眾有百種罪過。 ^444a5

問曰：
何以常說無常、苦、空、無我，或時說八事——如病、
如癰疽等，餘七事少有說處？ ^444a7

答曰： ^444a8

人有上、中、下。為利根故說四，即入苦諦。
中根者，說四，則不能生厭心；說如病、如癰等八事，則生厭心。
鈍根人聞是八事，猶不生厭，更為說痛、
惱等七事，然後乃厭。
利根易度故，常多說四事；鈍根人時有可度者，故希說餘事。 ^444a9

上八事名為「聖行」，餘七事凡夫、聖人共行。
初四入十六聖行故，般若中常說；又說般若，
為菩薩利根故，多說聖行。 ^444a14

今問「云何是初行法」故，此中都說。
十二入乃至六種等亦應如是呵。
十八界等亦應具說，誦者忘失。
所以者何？此十八界等諸法皆是五眾別名故，不應不說。 ^444a17

若行者觀五眾等寂滅、遠離、不生不滅、
不垢不淨等，此但為般若波羅蜜故，不合上十五說；
十五事，三乘共故。 ^444a20

聲聞人智力薄故，初始不能觀五眾若遠離、
若寂滅等，但能觀無常等；入第三諦，乃能觀寂滅。
菩薩利根故，初觀五眾，便得寂滅相。 ^444a23

「用無所得」者，常用無所得空慧觀諸法相。 ^444a26

復次，釋提桓因問般若波羅蜜相，不問五眾患厭事，但說般若相。
「般若相」者，不離五眾有涅槃，不離涅槃有五眾；五眾實相即是涅槃。
是故初發心鈍根者，先用無常等觀，然後觀五眾寂滅等。 ^444a28

十二因緣亦如是。
復次，修四念處乃至八聖道分，是共法；
應薩婆若心，以無所得者，是名般若波羅蜜相。
六波羅蜜乃至十八不共法，獨是大乘法。 ^444b3

問曰：
應說般若波羅蜜相行，何以故中間說：「諸法諸法更相因緣潤益增長」？ ^444b6

答曰：
須菩提上先說「諸法無常等過」，後說「諸法遠離、
寂滅、無所得、空」，然後說「諸法雖空，從因緣和合故有」，
次說「四念處乃至十八不共法行佛道」。 ^444b8

聽者作是念：「上說遠離、寂滅、空故，知非常；
說十二因緣故，知不滅。
而無知者、見者，誰修行是諸法得佛？」 ^444b12

是故說菩薩作是念：「諸法空，無我、無眾生；
而從因緣故，有四大、六識，是十法各各有力，
能生、能起、能有所作——如地能持，水能爛，
火能消，風能迴轉，識能分別。
是十法各有所作，眾生顛倒故，謂是人作、
我作；如皮骨和合故有語聲，或者謂人語。
如火燒乾竹林，出大音聲，此中無有作者；
又如木人、幻人、化人，雖能動作，無有作者，此十法亦如是。
前生法，後生法，因緣——或共生因緣，
或相應因緣，或報因緣等，常修常集因緣，令果報增長。
如春殖果樹，隨時溉灌，華果繁茂。
以智慧分別，知一切諸法無有作者。」 ^444b14

菩薩初發意迴向與佛心作因緣，而初發意迴向時未有佛心，
佛心中無初迴向心；雖無，而能作因緣。 ^444b26

問曰：
若初發心迴向時無菩提心者，何所迴向？ ^444b28

答曰： ^444b29

般若波羅蜜實相中，諸法非常相、非無常相，
非有相、非無相，故不應難言：「迴向心已滅無所有，云何與菩提作因？」 ^444c1

若諸法不生不滅、非不生非不滅，云何以不生不滅作難
「無菩提心，何所迴向」？ ^444c3

復次，佛自說菩提相非過去、非未來、非現在，
云何難言「未來無菩提故，何所迴向」？ ^444c5

復次，如〈如品〉中說：「過去世不離未來世，
未來世不離過去世，過去世如、未來世如，一如無二。」
云何說「菩提心不在迴向心中，迴向心不在菩提心中」？ ^444c7

但菩薩聞是讚歎佛法，發心愛樂：「我所有功德，皆迴向佛道。」
從發心已來，乃至佛道，修是功德，不休不息；
用如幻、如夢無所得故，是名「菩薩般若波羅蜜」；能知諸法因緣生果報而無有定相。 ^444c10

釋提桓因難：「何以故迴向心不在菩提心中可得？
菩提心不在迴向心中可得？」 ^444c15

須菩提不以世諦如幻、如夢說，但以第一義諦說：
「是二心皆空，非心相。」
何以故？諸法畢竟空中，無是心非心。
如是法，云何可有迴向？
若有二法，可有迴向；譬如乘車西行，南有止宿處，故迴車趣向。
車與迴向處異故，可有迴向；不得但有車而言迴向，無異故。 ^444c17

「非心相常非心相」者，須菩提意謂：「是心相如常住，
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以非心相故非心，亦無是非心，是故說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亦常不可思議，不可籌量思惟取相。 ^444c23

以是因緣故，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所因心似果，不似則不能生。
若初心不淨，後不能發淨心；如鍊鐵不能成金。 ^444c27

佛以須菩提深入因緣般若波羅蜜中，
此是般若波羅蜜名也；以能深得諸法因緣故，即以為名。
無有違錯故，於大眾中讚言：「善哉！
善哉！汝是小乘人，而能善說深般若波羅蜜！」 ^445a1

「安慰諸菩薩心」者，以般若波羅蜜教諸菩薩，
汝莫自以煩惱未盡，未成佛道故而自懈廢！
諸法無礙，初心、後心無有異相，但勤精進，則成佛道。 ^445a5

「我應報恩」者，須菩提作是念：「我行此諸法實相，
得脫老病死苦，我云何不念是法大恩？」
以是故常樂說法。 ^445a8

復次，佛有大悲心，樂說法度眾生；我以佛恩故得道，
我亦助佛說法度眾生，是為報恩。 ^445a11

又知今世尊因過去諸佛得成佛道，是故我亦愛敬過去佛；
如子愛敬父故，亦愛重於祖。
又亦愛敬過去諸菩薩及弟子，能說法教示故，今世尊亦因此得成。
須菩提深心信三寶故說：「我知今世尊及法，過去諸佛及弟子恩。」
法即是法寶，今佛、過佛即是佛寶，諸菩薩及弟子即是僧寶。 ^445a13

六波羅蜜，如先說。
「示」者，示人好醜、善不善、應行不應行；生死為醜，涅槃安隱為好。
分別三乘，分別六波羅蜜，如是等名示。 ^445a20

「教」者，教言汝捨惡行善，是名教。 ^445a22

「利」者，未得善法味故，心則退沒；為說法引導令出：「汝莫於因時求果！
汝今雖勤苦，果報出時，大得利益！」
令其心利，故名利。 ^445a23

「喜」者，隨其所行而讚歎之，令其心喜；若樂布施者，
讚布施則喜，故名喜。 ^445a26

以此四事，莊嚴說法。 ^445a28

【經】
爾時，須菩提語釋提桓因言：「憍尸迦！
汝今當聽菩薩摩訶薩般若波羅蜜中如所應住、所不應住。
憍尸迦！色，色空；受、想、行、識，識空；菩薩，菩薩空。
是色空，菩薩空，不二不別；受、想、行、識空，
菩薩空，不二不別。
憍尸迦！菩薩摩訶薩般若波羅蜜中應如是住。 ^445a29

「復次，眼，眼空；乃至意，意空；菩薩、菩薩空。
眼空，乃至菩薩空，不二不別。
六塵亦如是。地種，地種空；乃至識種，識種空；
菩薩，菩薩空。憍尸迦！
地種空乃至識種空，菩薩空，不二不別。
憍尸迦！菩薩摩訶薩般若波羅蜜中應如是住。
無明，無明空；乃至老死，老死空；無明滅，
無明滅空；乃至老死滅，老死滅空；菩薩，菩薩空。
憍尸迦！無明空乃至老死空，無明滅空乃至老死滅空，
菩薩空，不二不別。
憍尸迦！菩薩摩訶薩般若波羅蜜中應如是住。
檀波羅蜜乃至般若波羅蜜，內空乃至無法有法空，
四念處乃至十八不共法，一切三昧門、
一切陀羅尼門，聲聞乘、辟支佛乘、佛乘，
聲聞、辟支佛、菩薩、佛，亦如是。
一切種智，一切種智空；菩薩，菩薩空；一切種智空，
菩薩空，不二不別。
憍尸迦！菩薩摩訶薩般若波羅蜜中應如是住。」 ^445b5

爾時，釋提桓因問須菩提：「云何菩薩般若波羅蜜中所不應住？」 ^445b21

須菩提言：「憍尸迦！
菩薩摩訶薩不應色中住，以有所得故；
不應受、想、行、識中住，以有所得故。
不應眼中住乃至不應意中住，不應色中住乃至不應法中住，
眼識乃至意識、眼觸乃至意觸、眼觸因緣生受乃至意觸因緣生受中不應住，
以有所得故。地種乃至識種中不應住，以有所得故。
檀波羅蜜乃至般若波羅蜜、四念處乃至十八不共法中不應住，
以有所得故。須陀洹果中不應住，以有所得故；
乃至阿羅漢果、辟支佛道、菩薩道、佛道、
一切種智不應住，以有所得故。 ^445b22

「復次，憍尸迦！菩薩摩訶薩，色是常不應住，
色是無常不應住；受、想、行、識亦如是。
色若樂若苦、若淨若不淨、若我若無我、
若空若不空、若寂滅若不寂滅、若離若不離不應住，
以有所得故；受、想、行、識亦如是。 ^445c4

「復次，憍尸迦！菩薩摩訶薩，須陀洹果無為相、
斯陀含果無為相、阿那含果無為相、阿羅漢果無為相不應住，
辟支佛道無為相、佛道無為相不應住。
須陀洹福田不應住，斯陀含、阿那含、阿羅漢、
辟支佛、佛福田不應住。 ^445c8

「復次，憍尸迦！菩薩摩訶薩初地中不應住，
以有所得故；乃至第十地中不應住，以有所得故。 ^445c13

「復次，菩薩摩訶薩住初發心中，我當具足檀波羅蜜不應住，
乃至我當具足般若波羅蜜不應住；具足六波羅蜜當入菩薩位，
不應住；入菩薩位已，當住阿鞞跋致地，
不應住；菩薩當具足五神通，不應住，以有所得故。
菩薩住五神通已，我當遊無量阿僧祇佛界，
禮敬、供養諸佛，聽法；聽法已，為他人說；
菩薩摩訶薩如是不應住，以有所得故。
如諸佛世界嚴淨，我亦當莊嚴世界，不應住，以有所得故。
成就眾生令入佛道，不應住；到無量阿僧祇世界諸佛所，
尊重、愛敬、供養，以香華、瓔珞、澤香、搗香、
幢幡、華蓋、百千億種寶衣供養諸佛，不應住，以有所得故。
我當令無量阿僧祇眾生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如是菩薩不應住；我當生五眼：肉眼、天眼、
慧眼、法眼、佛眼，不應住；我當生一切三昧門，
不應住；隨所欲遊戲諸三昧，不應住；我當生一切陀羅尼門，
不應住；我當得佛十力，不應住；我當得四無所畏、
四無礙智、十八不共法，不應住；我當具足大慈大悲，
不應住；我當具足三十二相，不應住；我當具足八十隨形好，
不應住，以有所得故。 ^445c15

「是八人——是信行人、是法行人，如是不應住；
須陀洹極七世生不應住，家家不應住；
須陀洹命終垢盡不應住；須陀洹中間入涅槃不應住；
是人向斯陀含果證不應住；是人斯陀含，
一往來入涅槃不應住；是人向阿那含果證不應住；
斯陀含一種不應住；是人阿那含，彼間入涅槃，
不應住；是人向阿羅漢果證不應住；是人阿羅漢今世入無餘涅槃不應住；
是辟支佛不應住；過聲聞、辟支佛地，我當住菩薩地，
不應住；道種智中不應住，以有所得故。
一切種、一切法知已，斷諸煩惱及習，不應住；
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當轉法輪，
不應住；作佛事，度無量阿僧祇眾生入涅槃，不應住。 ^446a7

「四如意足中不應住；入是三昧，住如恒河沙等劫壽，
不應住；我當得壽命無殃數劫，不應住；
三十二相，一一相百福莊嚴，不應住；我一世界如十方恒河沙等世界，
不應住；我三千大千世界純是金剛，不應住；
使我菩提樹當出如是香，眾生聞者，無有婬欲、
瞋恚、愚癡，亦無聲聞、辟支佛心，是一切人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若眾生聞是香者，身病、意病皆悉除盡，不應住。 ^446a20

「當使我世界中無有色、受、想、行、識名字，
不應住；當使我世界中無有檀波羅蜜名字乃至無有般若波羅蜜名字，
當使我世界中無有四念處名字乃至無有十八不共法名字，
亦無須陀洹名字乃至無有佛名字，不應住，以有所得故。
何以故？諸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時，一切諸法無所得故。
如是，憍尸迦！菩薩於般若波羅蜜中不應住，以無所得故。」 ^446a29

爾時，舍利弗心念：「菩薩今云何應住般若波羅蜜中？」 ^446b8

須菩提知舍利弗心所念，語舍利弗言：「於汝意云何？
諸佛何所住？」 ^446b9

舍利弗語須菩提：「諸佛無有住處。
諸佛不色中住，不受、想、行、識中住；不有為性中住，
不無為性中住；不四念處中住，乃至不十八不共法中住，不一切種智中住。」 ^446b10

「舍利弗！菩薩摩訶薩般若波羅蜜中應如是住，
如諸佛住於諸法中，非住非不住。
舍利弗！菩薩摩訶薩般若波羅蜜中應如是學：我當住不住法故。」 ^446b14

【論】
者言：般若波羅蜜中住者，所謂五眾、五眾相空。 ^446b18

五眾相空者，以十八空觀故。
復次，《般若波羅蜜經》中說空義，五眾相空；
但凡夫顛倒故，取五眾相，五眾和合中取菩薩相。
般若波羅蜜中，以眾生空除眾生，即是無菩薩相；
以法空除五眾，則無五眾相。
二空無有別異，故言：「五眾空、菩薩空，無二無別。」
如栴檀火滅、糞草木火滅，滅法無異。
取未滅時相於滅時說，故有別異；於滅中則無異。 ^446b19

乃至一切種智亦如是。
「不應住」者，所謂五眾中不應住。 ^446b27

問曰：
應說如住義，何以故說「不住」？ ^446b28

答曰：
若能於五眾中心離不住，則是住義。
是故說：「以有所得故不應住。」 ^446b29

乃至一切種智亦如是。 ^446c1

先說「五眾中不應住」，不知以何門不應住；
今說「常、無常等門中不應住，乃至遠離不應住」。 ^446c2

問曰：
須陀洹果等無為相不應住，有何次第？ ^446c4

答曰：
菩薩先觀諸法空無所有，心退沒欲取涅槃，
涅槃即是無為相，是故今說「須陀洹果等無為相不應住」。 ^446c5

若是須陀洹果無為相，則無法可著，何所愛？
何所取？若是有為相，有為相則虛誑無實，亦不應住。
是故說「須陀洹果無為相不應住，乃至佛無為相不應住亦如是。」 ^446c8

如菩薩欲行佛道，初行檀波羅蜜，應求福田。
所以者何？福田因緣功德故，所願得滿。
如種良田，則所收益多；如佛說餘田果報有量，
賢聖田無量，果報亦無量。
菩薩聞是須陀洹等福田果報無量故，
便欲作須陀洹，以是故說：「須陀洹福田不應住，乃至辟支佛亦如是。」 ^446c12

問曰：
二乘小故，應過不住，佛福田何故不住？ ^446c18

答曰：
菩薩法，於諸法應平等；若以佛為大、眾生為小，則破等法相。 ^446c19

復次，空故，一切處不應住。
復次，菩薩應等心布施；若分別福田，則破大悲，亦破三分清淨布施。 ^446c21

「初地中不應住」者，若不捨初地，則不得二地；
求大益故，應捨小利。
復次，以著心取相故不應住。
乃至第十地亦如是。 ^446c23

問曰：
若菩薩摩訶薩法，從初發心應行六波羅蜜，
行六波羅蜜故入法位，入法位故應住阿鞞跋致地，
住阿鞞跋致地已，應起五神通、供養十方諸佛，
如後廣說；今何以故皆言「不應住」？ ^446c26

答曰：
不破清淨住，但破計我邪見取相心住；
譬如治田，去其穢草。 ^447a1

復次，為斷法愛故，不應住；不欲違諸佛說畢竟空智慧故，不應住。
若以方便不著心，憐愍眾生故，雖住無咎。 ^447a3

乃至八十種隨形好亦如是。
「八人」者，所謂見諦道中信行、法行。 ^447a6

須陀洹，極久七世生；有須陀洹今世煩惱盡，得阿羅漢。 ^447a7

有家家須陀洹，三世生；三世生已，入涅槃。
有中間須陀洹，除第三，餘中間入涅槃。
住六無礙、五解脫中者，皆是須陀洹、向斯陀含。 ^447a8

斷欲界六種結，生天上，從天上來生人間入涅槃，名斯陀含。 ^447a11

斷欲界第七分結，名向阿那含。
斷第八分結，亦名向阿那含，又名一種子斯陀含，
此間死，彼間生，入涅槃。 ^447a13

能斷欲界一切結使，名阿那含，此間死，
生色無色界，入涅槃，更不復來生。 ^447a15

有今世滅阿那含，有中陰滅阿那含，有即生時入涅槃阿那含，
有生已修起諸行入涅槃阿那含，有不勤求諸行入涅槃阿那含，
有上行乃至阿迦膩吒阿那含，有生無色界入涅槃阿那含，
有得身證入涅槃阿那含，是名阿那含，亦名向阿羅漢。 ^447a17

阿羅漢有九種，漏盡捨身時，名入無餘涅槃。 ^447a23

過聲聞、辟支佛地，住菩薩地；道種智，一切種智，
知一切法；斷一切煩惱及習；成佛轉法輪；
三十二相；莊嚴世界，度無量眾生；無量壽命——皆如先論議中說。 ^447a24

聲聞人善修四如意足，得是三昧力，能住壽若一劫、若減一劫。
菩薩善修四如意三昧，若欲如恒河沙劫壽，亦得如意。 ^447a28

「三千大千世界純是金剛」者，餘世界雖底有金剛及佛所行所坐處有金剛，
而餘處皆無；是菩薩所願：世界皆是金剛。 ^447b1

「菩提樹香度眾生」者，如先義中說。 ^447b4

問曰：
此中事雖希有，皆可信；無有色、受、想、行、
識名字，無檀波羅蜜名字乃至佛名字，是難可信！ ^447b5

答曰：
有世界，大福德智慧人生處，樹木、虛空、
土地、山水等常出諸法實相之音，所有法皆是不生不滅、
不淨不垢、空無相無作等；眾生生便聞是音，自然得無生法忍。
如是世界中，不須分別說諸法名字，所謂是五眾、
十二入等，檀波羅蜜乃至十八不共法，須陀洹乃至諸佛。
是世界中眾生皆有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莊嚴身，
無量光明，一種道，一種果。 ^447b7

「是中不應住」者，菩薩自念：「我能生如是世界，
則生高心，以是故不應取相住。」 ^447b16

此中須菩提自說不住因緣：「諸佛得佛道時，
於諸法中不得定實相故，當何所住！」 ^447b17

今舍利弗作是念：「若都無所住，當住何處得成佛道？」 ^447b19

須菩提知舍利弗心之所念，語舍利弗：
「諸菩薩皆是佛子，子法應如父所行。」 ^447b21

諸佛心於一切法中無所住，所謂色乃至一切種智；
菩薩亦應如是學，用無所住心行般若波羅蜜。
如諸佛無所住心中亦不住，非不住心中亦不住，畢竟清淨故。
諸菩薩亦應隨佛住，畢竟清淨故，諸菩薩亦應隨佛學。 ^447b22

【經】
爾時，會中有諸天子作是念：「諸夜叉言語字句所說，
尚可了知；須菩提所說言語、論義解釋般若波羅蜜，了不可知！」 ^447b28

須菩提知諸天子心所念，語諸天子：「不解不知耶？」 ^447c1

諸天子言：「大德！不解不知。」 ^447c2

須菩提語諸天子：「汝等法應不知！
我無所論說，乃至不說一字，亦無聽者。
何以故？諸字非般若波羅蜜，般若波羅蜜中無聽者，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字無說。
諸天子！如佛化作化人，是化人復化作四部眾——比丘、
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化人於四部眾中說法。
於汝意云何？是中有說者、有聽者、有知者不？」 ^447c3

諸天子言：「不也！大德！」
須菩提言：「一切法皆如化，此中無說者、
無聽者、無知者。諸天子！
譬如人夢中見佛說法。
於汝意云何？是中有說者、有聽者、有知者不？」 ^447c10

諸天子言：「不也！大德！」 ^447c13

須菩提語諸天子：「一切法皆如夢，無說、
無聽、無知者。諸天子！
譬如二人在大深澗，各住一面，讚佛法眾，有二嚮出。
於諸天子意云何？
是二人嚮展轉相解不？」 ^447c14

諸天子言：「不也！大德！」
須菩提語諸天子：「一切法亦如是，無說、
無聽、無知者。諸天子！
譬如工幻師，於四衢道中，化作佛及四部眾，於中說法。
於諸天子意云何？
是中有說者、有聽者、有知者不？」 ^447c18

諸天子言：「不也！大德！」
須菩提語諸天子：「一切諸法如幻，無說者、
無聽者、無知者。」 ^447c22

爾時，諸天子心念：「須菩提所說，欲令易解，轉深轉妙！」 ^447c24

須菩提知諸天子心所念，語諸天子言：
「色非深非妙，受想行識非深非妙；色性非深非妙，受想行識性非深非妙。
眼性乃至意性，色性乃至法性，眼界性乃至意界性，
眼識乃至意識，眼觸乃至意觸，眼觸因緣生受乃至意觸因緣生受，
檀波羅蜜乃至般若波羅蜜，內空乃至無法有法空，
四念處乃至十八不共法，一切諸三昧門、
一切陀羅尼門，乃至一切種智、一切種智性，非深非妙。」 ^447c25

諸天子復作是念：「是所說法中，不說色，
不說受想行識；不說眼乃至意觸因緣生受；
不說檀波羅蜜乃至般若波羅蜜；不說內空乃至無法有法空；
不說四念處乃至十八不共法；不說陀羅尼門、
三昧門乃至一切種智；不說須陀洹果乃至阿羅漢果，
不說辟支佛道，不說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道——是法中不說名字語言。」 ^448a5

須菩提知諸天子心所念，語諸天子言：「如是！
如是！諸天子！是法中，諸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可說相，
是中亦無說者、無聽者、無知者。
以是故，諸天子！善男子、善女人欲住須陀洹果、
欲證須陀洹果者，是人不離是忍；斯陀含、
阿那含、阿羅漢果、辟支佛道、佛道，欲住、
欲證，不離是忍。如是，諸天子！
菩薩摩訶薩從初發心，般若波羅蜜中應如是住，
以無說、無聽故。」 ^448a12

【論】
問曰：
諸夜叉語雖隱覆不正，而事則鄙近；說深般若波羅蜜，
雖用常辭，而幽旨玄遠，事異趣乖，何以相況？ ^448a21

答曰：
諸天適以人所不解況已未悟，不必事趣皆同以為喻也。 ^448a23

有人言：天帝九百九十九門，門皆以十六青衣夜叉守之。
此諸夜叉語言浮偽，情趣妖諂，諸天賤之，
不以在意，是故不解其言；而其意況，可不須言辯而識，故言尚可了知。
今聞深般若，言似可及，而玄旨幽邃，尋之雖深而失之逾遠，
故以夜叉言況其叵知。 ^448a25

又以夜叉語雖難解，眼見相，傳以其言，
度其心，則皆可知；譬如深淵駛水，得船可渡。 ^448b2

須菩提所說般若波羅蜜，畢竟空義，無有定相，
不可取，不可傳譯得悟；不得言「有」，不得言
「無」，不得言「有無」，不得言「非有非無」，「非非有非非無」
亦無，一切心行處滅、言語道斷故。
是故諸天子驚疑迷悶。 ^448b4

須菩提答諸天子：「汝所不解者，汝自應爾！
是法無所一說，乃至不說一字可著可取；
無字無語，是諸佛道。」
何以故？是名字皆空，虛誑無實；如破色、名字中說。
用名字則有語言；若無名字，則無語言。 ^448b9

諸天子作是念：「若無說、若無聽，今日和合聚會，為何所作？」 ^448b14

須菩提欲解此義故，以譬喻明之。 ^448b15

諸天子復作是念：「欲以譬喻解悟我等，而此譬喻轉更深妙！」 ^448b16

譬喻以麁喻細、以定事明不定，今此譬喻亦微妙無定相。 ^448b17

須菩提知諸天子心，於深般若中迷沒不能自出，
是故說：「般若波羅蜜不異五眾，五眾實相即是般若波羅蜜。
今是五眾非深非妙，乃至一切種智非深非妙。」 ^448b19

諸天子爾時深知須菩提口雖說色、心無所說，乃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如是。 ^448b22

須菩提知諸天子心，答言：「如是！
如是！非我獨爾！佛得菩提時亦無說，寂滅相實無說者、聽者。
是故須陀洹果乃至佛道皆因無為法而有；
離是法、離是忍，則無須陀洹，乃至佛道亦如是。
菩薩初發心乃至得佛，於其中間，一切法無說、無聞。」 ^448b24

諸觀滅故、語言斷故不可說，不可說故不可聽，
不可聽故不可知，不可知故於一切法無受無著，則入涅槃。
大智度論卷第五十四
 ^448c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