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智度論釋集散品第九〔卷第四十二〕
author:: 龍樹菩薩造
translator:: 後秦龜茲國鳩摩羅什奉　詔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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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集散品

【經】
爾時，慧命須菩提白佛言：「世尊！
我不覺、不得是菩薩行般若波羅蜜，當為誰說般若波羅蜜？ ^363c19

「世尊！我不得一切諸法集散，若我為菩薩作字言菩薩，或當有悔！
世尊！是字不住，亦不不住。
何以故？是字無所有故。
以是故，是字不住，亦不不住。 ^363c21

「世尊！我不得色集散乃至識集散，若不可得，云何當作名字？
世尊！以是因緣故，是字不住，亦不不住。
何以故？是名字無所有故。 ^363c24

「世尊！我亦不得眼集散乃至意集散，若不可得，
云何當作名字，言是菩薩？
世尊！是眼名字乃至意名字不住，亦不不住。
何以故？是名字無所有故。
以是故，是字不住，亦不不住。 ^364a2

「世尊！我不得色集散乃至法集散，若不可得，
云何當作名字，言是菩薩？
世尊！是色字乃至法字不住，亦不不住。
何以故？是字無所有故。
以是故，是字不住，亦不不住。
眼識乃至意識，眼觸乃至意觸，眼觸因緣生受乃至意觸因緣生受，
亦如是。 ^364a6

「世尊！我不得無明集散，乃至不得老死集散。
世尊！我不得無明盡集散，乃至不得老死盡集散。 ^364a11

「世尊！我不得婬怒癡集散、諸邪見集散，皆亦如是。 ^364a13

「世尊！我不得六波羅蜜集散，四念處集散乃至八聖道分集散，
空、無相、無作集散，四禪、四無量心、四無色定集散，
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捨、念天、念善、念入出息、
念身、念死集散；我亦不得佛十力乃至十八不共法集散。
世尊！我若不得六波羅蜜乃至十八不共法集散，
云何當作字，言是菩薩？
世尊！是字不住，亦不不住。
何以故？是字無所有故。
以是故，是字不住，亦不不住。 ^364a14

「世尊！我不得如夢五陰集散，我不得如響、
如影、如焰、如化五陰集散，亦如上說。
世尊！我不得離集散，我不得寂滅、不生不滅、
不示、不垢不淨集、散。 ^364a23

「世尊！我不得如、法性、實際、法相、法位集散，亦如上說。 ^364a26

「我不得諸善不善法集散，我不得有為無為法、
有漏無漏法集散，過去、未來、現在法集散，
不過去、不未來、不現在法集散。
何等是不過去、不未來、不現在？
所謂無為法。世尊！
我亦不得無為法集散。 ^364a27

「世尊！我亦不得佛集散。
世尊！我亦不得十方如恒河沙等世界諸佛及菩薩、聲聞僧集散。
世尊！我若不得諸佛集、散，云何當教菩薩摩訶薩般若波羅蜜？
世尊！是菩薩字不住，亦不不住。
何以故？是字無所有故。
以是故，是字不住，亦不不住。 ^364b3

「世尊！我亦不得是諸法實相集散，云何當與菩薩作字，言是菩薩？
世尊！是諸法實相名字不住，亦不不住。
何以故？是名字無所有故。
以是故，是名字不住，亦不不住。」 ^364b8

【論】
問曰：
先品中已說「不見菩薩、菩薩字、般若波羅蜜，
一切諸法不內、不外、不中間」等，今何以重說？ ^364b12

答曰：
有四種愛：欲愛、有愛、非有愛、法愛。
欲愛，易見，其過不淨等。
有愛，無不淨等，小難遣。
非有愛，破有，似智慧故，難遣。
法愛者，愛諸善法利益道者。
法愛中過患難見，故重說；譬如小草加功少易除，大樹功重難除。 ^364b14

復次，上法與此法有同、有異：彼聞說「菩薩字不見」；
此中說「菩薩字不覺、不得」，以不覺、不得故不見，非是智慧力少故不見。 ^364b19

問曰：
未行般若波羅蜜時，為有菩薩耶？
今何以故言「不見菩薩行般若波羅蜜」？ ^364b22

答曰：
從無始已來眾生不可得，非行般若波羅蜜故不可得。
但以虛誑顛倒，凡夫人隨是假名故謂為有；
今行般若波羅蜜，滅虛誑顛倒，了知其無，
非本有今無；本有今無，則墮斷滅。 ^364b24

復次，須菩提心悔，畏破妄語戒。
所以者何？佛法中一切諸法決定無我，
而我說言「有菩薩，為說般若波羅蜜」，則墮妄語罪，是故心悔。 ^364b28

復次，有心悔因緣：一切法以不可得空故皆空。
所以者何？無集、無散故。 ^364c2

譬如眼、色因緣生眼識，三事和合故生眼觸，
眼觸因緣中即生受、想、思等心數法。
是中邪憶念故，生諸煩惱罪業；正憶念故，生諸善法。
善惡業受六道果報，從是身邊復種善惡業。
如是展轉無窮，是名為「集」。
餘情亦如是。 ^364c4

「散」者，是眼識等諸法，念念滅故、諸因緣離故。
是眼識等法，生時無來處，非如田上穀，
運致聚集；若滅時無去處，非如散穀與民。 ^364c9

是名略說諸法集散相。
生時無所從來，散時無所去，是諸法皆如幻化，但誑惑於眼！ ^364c12

問曰：
若爾，有集散相，須菩提何以言「不覺、不得」？ ^364c14

答曰：
無來處故，集不可得；無去處故，散不可得。 ^364c15

復次，生無故集不可得，滅無故散不可得。
畢竟空故集不可得，業因緣不失故散不可得。 ^364c16

復次，觀世間滅諦故，集不可得；觀世間集諦故，散不可得。 ^364c18

如是等義，當知集散不可得，云何當作菩薩字？
若強為名，是名亦無住，亦無不住。 ^364c19

問曰：
是名字何以故不住？ ^364c21

答曰：
名字在法中住，法空故，名字無住處。
如車，輪、輞、輻、轂等和合故有車名，若散是和合，則失車名。
是車名非輪等中住，亦不離輪等中住；
車名字，一、異中求，皆不得！
失車名字故，名字無住處。
因緣散時尚無，何況因緣滅！
眾生亦如是，色等五眾和合故，有眾生字；
若五眾離散，名字無住處。
五眾離散時尚無，何況無五眾！ ^364c22

問曰： ^364c29

若散時名字不可得，和合未散時則有名字，
何以言「不可得」？ ^365a1

答曰：
是菩薩名字一，五眾則有五，一不作五、五不作一。
若五作一，如五匹物不得為一匹用；若一作五，如一匹物不得為五匹用。
以是故，一菩薩字不得五眾中住。 ^365a2

「非不住」者，若名字因緣和合無，則世俗語言、
眾事都滅；世諦無故，第一義諦亦無；二諦無故，諸法錯亂！ ^365a6

復次，若因緣中有名字者，如說火則燒口，說有則塞口。
若名字不在法中者，說火不應生火想，求火亦可得水。
從久遠已來，共傳名字故，因名則識事。
以是故說「名字義非住非不住」。 ^365a8

復次，是中須菩提自說因緣：「無所有故，是名字非住非不住。」 ^365a13

如菩薩名字，五眾、十二入、十八界等諸法亦如是。 ^365a14

問曰：
如上來說「五眾諸法集散不可得」，今何以復說五眾？ ^365a15

答曰：
上直說五眾，今說五眾如夢、如幻。 ^365a17

復次，有人謂「凡夫人五眾虛誑不實，如夢，
聖人五眾非是虛誑」；以是故，須菩提說：
「如夢、如幻，同皆不住。」 ^365a18

問曰：
十譬喻中何以但說五事？ ^365a20

答曰：
若說十事，無在；但以隨眾生心說五喻，事辯故不盡說。
或以五眾故說五喻。
餘法亦如是。 ^365a21

「離」有二種：一者、身離，二者、心離。
身離者，捨家恩愛世事等，閑居靜處；心離者，
於諸結使，悉皆遠離。 ^365a23

復有二種「離」：一者、諸法離名字，二者、諸法各各離自相。 ^365a25

此中說後二種離。
所以者何？此中破名字故，餘處自相離。
小乘法中，多說前二離。 ^365a27

「寂滅」亦有二種：一者、淳善相寂滅惡事，
二者、如涅槃寂滅相，觀世間諸法亦如是。
此中但說後寂滅。 ^365a29

「不生」亦有二種：一者、未來、無為法名不生，
二者、一切法實無生相，生不可得故。
此中但說後不生。 ^365b2

「不滅」有三種：智緣滅，非智緣滅，無常滅。
此中說無常滅；與此相違，故名「不滅」。 ^365b4

「不示」者，一切諸觀滅，語言道斷故，無法可示是法如是相——若有、
若無，若常、若無常等。 ^365b6

「不垢不淨」、「如」、「法性」、「實際」、「法相」、「法位」義如先說。 ^365b8

問曰：
五眾法有集散，與此相違故言「不集不散」；
如、法性、實際等無相違故，云何言「不集不散」？ ^365b9

答曰：
行者得如、法性等故名為「集」，失故名為
「散」；如虛空雖無集無散，鑿戶牖名為「集」，
塞故名為「散」。 ^365b11

「善」、「不善」，乃至「十方如恒河沙等諸佛」義，如先說。 ^365b13

是諸佛法及佛名字，無所依止，故皆空，
不住、非不住。 ^365b14

【經】
「世尊！諸法因緣和合，假名施設，所謂菩薩。
是名字於五受陰中不可說，十二入、十八界，
乃至十八不共法中不可說，於和合法中亦不可說。
世尊！譬如夢，於諸法中不可說；響、影、焰、
化，於諸法中亦不可說；譬如名虛空，亦無法中可說。 ^365b17

「世尊！如地、水、火、風名，亦無法中可說；戒、
三昧、智慧、解脫、解脫知見名，亦無法中可說；
如須陀洹名字，乃至阿羅漢、辟支佛名字，
亦無法中可說；如佛名、法名，亦無法中可說——所謂若善、
若不善，若常、若無常，若苦、若樂，若我、若無我，
若寂滅、若離，若有、若無。 ^365b22

「世尊！我以是義故心悔：一切諸法集散相不可得，
若為菩薩作字，言是菩薩。
世尊！是字不住，亦不不住。
何以故？是字無所有故。
以是故，是字不住，亦不不住。 ^365b28

「若菩薩摩訶薩聞作是說，般若波羅蜜如是相、
如是義，心不沒、不悔、不驚、不畏、不怖，當知是菩薩必住阿鞞跋致性中，
住不住法故。」 ^365c2

【論】
釋曰：
上來「非住、非不住門」破菩薩名字及諸法；
今以「異門」破菩薩名字，無法可說為菩薩。
何以故？菩薩非是五眾，五眾非是菩薩；
五眾中無菩薩，菩薩中無五眾；五眾不屬菩薩，
菩薩不屬五眾；離五眾無菩薩，離菩薩無五眾。
如是菩薩名字不可得，當知是空。
乃至十八不共法亦如是。 ^365c5

譬如夢中有所見，皆是虛妄不可說，此夢中無有定法相——所謂五眾、
十二入、十八界，但有誑心。
餘影、響、焰、化，亦如是，但誑耳目！ ^365c12

如虛空，一切法中不可說，無相故。
虛空與色相違故，不得說名為色；色盡處亦非虛空，更無別法故。
若謂入出為虛空相，是事不然！
是身業非虛空相；若無相，則無法。
以是故，虛空但有名字。
菩薩名字亦如是。 ^365c15

問曰：
如夢、虛空等，可但有名字；云何地、水、火、
風實法，亦但有名字？ ^365c20

答曰： ^365c21

無智人謂地等諸物以為實；聖人慧眼觀之，皆是虛誑。
譬如小兒見鏡中像，以為實，歡喜欲取，
謂為真實；大人觀之，但誑惑人眼。
諸凡夫人見微塵和合成地，謂為實地；
餘有天眼者，散此地，但見微塵；慧眼分別破散此地，都不可得。 ^365c22

復次，初品論中種種破身相，如身破，地亦破。 ^365c27

復次，若地是實，云何一切火觀時皆是火？
若以禪定觀為實，佛說「一切法空」為虛妄，但是事不然！ ^365c28

水、火、風亦如是。 ^366a1

如四大為身，本猶尚爾，何況身所作持戒等諸業而不空！
如戒等麁業尚空，何況禪定、智慧、解脫、解脫知見等而不空！ ^366a2

若戒等五眾空者，何況是因緣得諸聖道果而不空！
若聖道果空者，何況須陀洹人乃至佛而不空！ ^366a4

以是故，菩薩名字雖善法乃至有無法中出，
不名為善乃至不名為有無，集散不可得故。 ^366a7

須菩提知空相如是，云何說名菩薩為說般若波羅蜜？
若菩薩聞是，不恐不畏，則是阿鞞跋致性中住，以如不住法住故。 ^366a9

「阿鞞跋致性」者，是菩薩未得無生法忍，
未從諸佛授記，但福德、智慧力故，能信樂諸法畢竟空，
是名「阿鞞跋致性中住」，得阿鞞跋致氣分故；
如小兒在貴性中生，雖未成事，以姓貴故便貴。 ^366a12

【經】
「復次，世尊！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
色中不應住，受、想、行、識中不應住；眼、耳、
鼻、舌、身、意中不應住，色、聲、香、味、觸、法中不應住；
眼識乃至意識中不應住，眼觸乃至意觸中不應住，
眼觸因緣生受乃至意觸因緣生受中不應住；
地種，水、火、風、空、識種中不應住；無明乃至老死中不應住。
何以故？世尊！色，色相空；受、想、行、識，識相空。
世尊！色空不名為色，離空亦無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識空，不名為識，離空亦無識；識即是空，空即是識。
乃至老死，老死相空。
世尊！老死空不名為老死，離空亦無老死；
老死即是空，空即是老死。
世尊！以是因緣故，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
不應色中住，乃至老死中亦不應住。 ^366a17

「復次，世尊！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四念處中不應住。
何以故？四念處，四念處相空。
世尊！四念處空不名為四念處，離空亦無四念處；
四念處即是空，空即是四念處。
乃至十八不共法亦如是。
世尊！以是因緣故，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四念處乃至十八不共法中不應住。 ^366b2

「復次，世尊！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
檀波羅蜜中不應住，尸羅波羅蜜、羼提波羅蜜、
毘梨耶波羅蜜、禪波羅蜜、般若波羅蜜中不應住。
何以故？檀波羅蜜，檀波羅蜜相空；乃至般若波羅蜜，般若波羅蜜相空。
世尊！檀波羅蜜空不名為檀波羅蜜，離空亦無檀波羅蜜；
檀波羅蜜即是空，空即是檀波羅蜜。
乃至般若波羅蜜亦如是。
世尊！以是因緣故，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不應六波羅蜜中住。」 ^366b8

【論】
釋曰：
上須菩提以「謙讓門」說般若，雖言不說，而實為諸菩薩說般若波羅蜜。
今須菩提以「不住門」直為菩薩說般若波羅蜜。 ^366b17

「般若波羅蜜」有種種名字：「觀」、「修」、「相應」、「合」、
「入」、「習」、「住」等，是皆名「修行般若波羅蜜」；但種種名字說，聞者歡喜。 ^366b20

復次，小有差別：「行」名聽聞、誦讀、書寫、正憶念、
說、思惟、籌量、分別、修習等，乃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總名為「行」。是行中分別故：初者名「觀」，如初始見物；
日日漸學是名「習」；與般若波羅蜜相可，
是名「合」；隨順般若波羅蜜，名「相應」；通徹般若波羅蜜，
是名為「入」；分別取相有是事，名為「念」；常行不息，
令與相似，是名為「學」；學已，巧方便觀，知是非得失，
名為「思惟」；以禪定心共行，名為「修」；得是般若波羅蜜道不失，
是名「住」；與住相違，名「不住」。 ^366b22

問曰：
先說諸法空，即是不住，今何以說「諸法中不應住」？ ^366c4

答曰：
先雖說，著法愛心難遣故，今更說。 ^366c5

復次，有無相三昧，入此三昧，於一切法不取相而不入滅定。
菩薩智慧不可思議，雖不取一切法相，而能行道。
如鳥於虛空中，無所依而能高飛；菩薩亦如是，
於諸法中不住，而能行菩薩道。 ^366c6

問曰：
人心得緣便起，云何菩薩於一切法不住而不入滅定中？ ^366c10

答曰：
此中須菩提自說，所謂：「色、色相自空，色空為非色，
亦不離空有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是義，第二品中已說。
乃至不應六波羅蜜中住亦如是，以空故無所住。 ^366c12

【經】
「復次，世尊！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
文字中不應住，一字門、二字門，如是種種字門中不應住。
何以故？諸字，諸字相空故，亦如上說。 ^366c17

「復次，世尊！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諸神通中不應住。
何以故？諸神通，諸神通相空。
神通空不名為神通，離空亦無神通；神通即是空，空即是神通。
世尊！以是因緣故，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諸神通中不應住。」 ^366c21

【論】
釋曰：
有二種菩薩：一者、習禪定，二者、學讀。 ^366c26

坐禪者，生神通；學讀者，知分別文字。
「一字門」者，一字一語，如地名「浮」。
「二字門」者，二字一語，如水名「闍藍」。
「三字門」者，如水名「波尸藍」。
如是等，種種字門。 ^366c27

復次，菩薩聞一字，即入一切諸法實相中。
如聞「阿」字，即知諸法從本已來無生，如是等。
如聞「頭佉」，一切法中苦相生，即時生大悲心。
如聞「阿尼吒」，知一切法無常相，即時入道聖行。
餘如「文字陀羅尼」中廣說。 ^367a1

「神通」義，先已說。
是二事畢竟空故，菩薩不於中住。 ^367a6

【經】
「復次，世尊！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
色是無常不應住，受、想、行、識是無常不應住。
何以故？無常，無常相空。
世尊！無常空不名無常，離空亦無無常；
無常即是空，空即是無常。
世尊！以是因緣故，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
色是無常不應住，受、想、行、識是無常不應住。
色是苦不應住，受、想、行、識是苦不應住；
色是無我不應住，受、想、行、識是無我不應住；
色是空不應住，受、想、行、識是空不應住；
色是寂滅不應住，受、想、行、識是寂滅不應住，
色是離不應住，受、想、行、識是離不應住，亦如上說。 ^367a8

「復次，世尊！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如相中不應住。
何以故？如相，如相空。
世尊！如相空不名為如，離空亦無如；如即是空，空即是如。
世尊！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法性、
法相、法位、實際中不應住。
何以故？實際空。世尊！
實際空不名為實際，離空亦無實際；實際即是空，空即是實際。 ^367a20

「復次，世尊！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
一切陀羅尼門中不應住，一切三昧門中不應住。
何以故？陀羅尼門，陀羅尼門相空；三昧門，三昧門相空。
世尊！陀羅尼門、三昧門空不名為陀羅尼門、
三昧門，離空亦無陀羅尼、三昧門；陀羅尼、
三昧門即是空，空即是陀羅尼、三昧門。
世尊！以是因緣故，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
乃至陀羅尼、三昧門中不應住。 ^367a27

「世尊！如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
無方便故，以吾我心，於色中住，是菩薩作色行；
以吾我心，於受、想、行、識中住，是菩薩作識行。
若菩薩作行者，不受般若波羅蜜，亦不具足般若波羅蜜；
不具足般若波羅蜜故，不能得成就薩婆若。
世尊！如是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
無方便故，以吾我心，於十二入乃至陀羅尼、
三昧門中住，是菩薩作十二入乃至作陀羅尼、三昧門行。
若菩薩作行者，不受般若波羅蜜，亦不具足般若波羅蜜；
不具足般若波羅蜜故，不能得成就薩婆若。
何以故？色是不受，受、想、行、識是不受。
色不受則非色，性空故；受、想、行、識不受則非識，性空故。
十二入是不受，乃至陀羅尼、三昧門是不受。
十二入不受，則非十二入；乃至陀羅尼、
三昧門不受，則非陀羅尼、三昧門，性空故。
般若波羅蜜亦不受，般若波羅蜜不受，
則非般若波羅蜜，性空故。
如是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應觀諸法性空。
如是觀心無行處，是名菩薩摩訶薩不受三昧。
廣大之用，不與聲聞、辟支佛共。
是薩婆若慧亦不受，內空故，外空、內外空、
空空、大空、第一義空、有為空、無為空、畢竟空、
無始空、散空、性空、自相空、諸法空、不可得空、
無法空、有法空、無法有法空故。
何以故？是薩婆若不可以相行得，相行有垢故。
何等是垢相？色相乃至諸陀羅尼、三昧門相，是名垢相。
是相若受若修，可得薩婆若者。」 ^367b6

【論】
釋曰：
無常等聖行，及如、法性、實際、陀羅尼、三昧門，先已說。 ^367c3

問曰：
垢法中不應住，以罪故；善、無記法中何故不應住？ ^367c5

答曰：
是雖非罪，而生罪因緣；如佛此中說：「有菩薩以吾我心行般若波羅蜜，
住色中著色，為生色故作諸業；受、想、行、識亦如是。
為起五眾故行，是為不取般若波羅蜜。」
是人雖言「我行般若波羅蜜」，是為世間行，
不具足般若波羅蜜故，不能至一切智。
乃至陀羅尼、三昧門亦如是。 ^367c6

此中須菩提自說不住因緣，所謂色是不受，
若色不受則非色，性常空故。 ^367c13

問曰：
是色無常、苦、空等，過罪故不受；譬如熱金丸，
雖有金可貪，但以熱故，知不可取。
如是者有何咎，而強破五眾法？ ^367c14

答曰：
有二種著：一者、欲著，二者、見著。
有人觀是無常、苦等，破欲著，得解脫。
或有人雖觀無常等，猶著法生見；為是人故，
分別色相空，如是則離見著。 ^367c17

乃至陀羅尼、三昧門亦如是。
問曰： ^367c21

聲聞、辟支佛，一切法不受故漏盡；此中云何說
「不受三昧，不與二乘共」？ ^367c22

答曰：
彼雖有不受三昧，無有廣大之用，不利不深，亦不堅固。 ^367c23

復次，聲聞、辟支佛漏盡時，得諸法不受。
菩薩久來知一切法不受，皆如無餘涅槃畢竟空，
是故說「不與二乘共」。 ^367c25

復次，二乘有習氣，有礙有障故，雖有無受三昧，
不清淨；如摩訶迦葉聞菩薩伎樂，於坐處不能自安。
諸菩薩問言：「汝頭陀第一，何故欲起似舞？」
迦葉答言：「我於人天五欲中永離不動；
此是大菩薩福德業因緣變化力，我未能忍！
如須彌山王，四面風起，皆能堪忍；若隨嵐風至，不能自安。」
聲聞、辟支佛習氣，於菩薩為煩惱。 ^367c27

復次，此無受三昧，惟佛遍知；菩薩求佛道故，
雖不能遍，而勝於二乘，以是故說「不與二乘共」。
以人貴重是不受三昧而生著心，是故須菩提說：
「不但是三昧不受，色乃至一切種智皆不受。」
所以者何？須菩提自說因緣，所謂「十八空故不受」。 ^368a6

問曰：
何以故用是十八空觀諸法皆空？ ^368a11

答曰：
此中須菩提自說因緣：「取相著故，生諸結使。」
「相」者，色乃至陀羅尼門、諸三昧門相，皆是煩惱根本。
若佛法中，乃至無有法微相可取者。 ^368a12

【經】
「先尼梵志於一切智中終不生信。
云何為信？信般若波羅蜜，分別解知，稱量思惟，
不以相法，不以無相法。
如是先尼梵志，不取相，住信行中；用性空智，
入諸法相，不受色，不受受、想、行、識。
何以故？諸法自相空故，不可得受。
是先尼梵志非內觀得故見是智慧，非外觀得故見是智慧，
非內非外觀得故見是智慧，亦不無智慧觀得故見是智慧。
何以故？梵志不見是法、知者、知法、知處故。
此梵志非內色中見是智慧，非內受想行識中見是智慧；
非外色中見是智慧，非外受想行識中見是智慧；
非內外色中見是智慧，非內外受想行識中見是智慧；
亦不離色、受、想、行、識中見是智慧，內外空故。
先尼梵志此中心得信解於一切智，以是故，
梵志信諸法實相，一切法不可得故。
如是信解已，無法可受，諸法無相、無憶念故。
是梵志於諸法亦無所得，若取、若捨，取、捨不可得故。
是梵志智慧亦不念，諸法相不念故。 ^368a16

「世尊！是名菩薩摩訶薩般若波羅蜜，此彼岸不度故。
是菩薩色、受、想、行、識不受，一切法不受故；
乃至諸陀羅尼、三昧門亦不受，一切法不受故。
是菩薩於是中亦不取涅槃，未具足四念處乃至八聖道分，
未具足十力乃至十八不共法。
何以故？是四念處非四念處，乃至十八不共法非十八不共法，
是諸法非法，亦不非法。
是名菩薩摩訶薩般若波羅蜜，色不受乃至十八不共法不受。」 ^368b5

【論】
問曰：
此中何因緣說先尼梵志？ ^368b14

答曰：
此經種種因緣說法空，乃至無微相可取。
人心疑怪不信，是理難見，以畢竟無相故。
以是故須菩提引證小乘中尚有法空，何況行大乘法者而不信法空！ ^368b15

復次，如刪若婆婆羅門，善知一切智人相，
見菩薩食乳糜，知今日當成佛。
先尼，是其舅也。 ^368b18

耆年智德，有大名聞，出家廣讀一切經書，
修心坐禪學道，時時，欲求智慧故，往詣論議堂。
諸梵志言：「六師皆自稱一切智。
不蘭迦葉有大名聞，是大眾師；其弟子死，
若小、若大，皆不說其生處；餘五師弟子死，
若小、若大，皆說其生處。
佛亦是大師，有大名聞；其弟子死，小者說其生處，大者不說其生處。」
先尼聞已，異時詣佛所，問訊已，一面坐。 ^368b21

問佛言：「佛聽，當問！」 ^368b28

佛言：「恣汝所問。」
先尼言：「昔我一時曾到論堂，與諸人論議；
如昔所聞，具向佛說。
是時我作是念：佛法說弟子小者更生，
大者不生，何者為定？」 ^368b29

佛告先尼：「我法甚深，微妙難解！
汝等長夜著諸異見、異欲、異法，汝於我法不能自見！」 ^368c3

先尼梵志白佛言：「我心敬佛，願加愍念，
為說妙法；令我於坐得眼，無令空起！」 ^368c5

佛問梵志：「於汝意云何？
汝見是色如去不？」 ^368c7

答言：「不也！」
「受、想、行、識如去不？」 ^368c8

答言：「不也！」
「色中如去不？」
答言：「不也！」 ^368c9

「受、想、行、識中如去不？」
答言：「不也！」
「離色如去不？」 ^368c10

答言：「不也！」
「離受、想、行、識如去不？」
答言：「不也！」 ^368c11

「汝更見無色，無受、想、行、識如去者不？」
答曰：「不也！」 ^368c12

「若汝種種門不見如去者，應生疑言：佛法何者為定？」 ^368c13

答曰：「不應！」
佛告先尼：「若我弟子是法中不了了知者，
說有後生，本來有我慢等殘故；若我弟子了了解知是義者，
不說其生處，本來我慢等無殘故。」 ^368c14

先尼聞是已，即時得道；得道已，從坐起，
白佛言：「願得出家為道！」
即時鬢髮自墮，便成沙門，不久得阿羅漢，從佛得眼不虛故。 ^368c18

是經論議：先尼信者，信「佛能令我得道」，是名初信。
然後聞佛破吾我，從本已來，常自無我；
無我故，諸法無所屬、如幻、如夢、虛誑不實，不可得取。
得是信力已，入諸法實相，不受色是如去乃至識是如去。 ^368c21

問曰：
梵志何以答佛皆言「不也」？ ^368c25

答曰：
梵志本總相為我，佛今一一別問，以是故答佛言：「不也。」 ^368c26

復次，梵志聞人二種說我：或有說五眾即是我，或有說離五眾別有我。 ^368c28

若五眾即是我，則無別我。
所以者何？我是一，眾是五，一不作五，五不作一。
復次，五眾無常生滅相，五眾是我亦應生滅；
若生滅者，則失罪福。
是五眾從因緣和合生，不自在；我若爾者，何用我為！
不自在故。如是等過罪故，不得說言「色如去，
受、想、行、識如去」。 ^368c29

離五眾亦不應有我，無相故。
若知、見、受等，是皆五眾相，非是我相，智者云何說「離五眾而有我」？
以是故言「不也」。若有言「別更有我，無五眾」，
是亦不然，皆是顛倒妄見分別。 ^369a6

如是種種因緣知無我，「我」即是「如去」。
諸法亦爾，皆同如去；以無主故，法無所屬。 ^369a10

復次，梵志推求得道智慧，於四處求之，
皆無定相，所謂觀自身五眾名為內，外觀他身名為外，
彼此名為內外——是三種智慧不得道，無智慧亦不得道。 ^369a12

復次，內者內六入，外者外六入。
復次，內名能觀智慧，外名所觀處。 ^369a16

是先尼知諸觀皆有過罪。
何以故？內以智慧力故，謂外諸法是常、
無常、有、無等，非外法有定相；若有定相，則無智用。
又此智慧從外法因緣生，外法相不定故，
智慧亦不定；如稱為物故、物為稱故，二事相待，
若離物無稱、離稱無物。
無量教智名得道方便，得名得聖道果。 ^369a17

復次，略說實智慧義，所謂不見內五眾中，
不見外五眾中，亦不見內外五眾中，亦不見離五眾中，見是智慧為實。 ^369a24

以無常智慧觀五眾無常，是智慧從因緣和合故有不實。
著觀者邪見，不著者得道；若無常相是實者，何故著而不得道？
以是故，一切內外不見定智慧。 ^369a27

若離是無常等觀得道者，一切凡人亦應得道，
以是故說「離是智慧，亦無所得」。 ^369b1

爾時，梵志以是智慧，於一切法中心得遠離，
於智慧亦復遠離；一切我見等取相邪見，
一切皆滅，亦不從無智得。 ^369b3

爾時，梵志歡喜，觀無量法性相，佛真為大師！ ^369b6

「不捨」者，諸法中皆有助道力故。 ^369b7

「不受」者，諸法實相畢竟空無所得故不受。
復次，諸結使煩惱，顛倒虛妄故無所捨；
但知諸法如實相，無相，無憶念故。
是名「菩薩不受、不捨波羅蜜」，名為般若波羅蜜。
此彼岸不度故，世間即是涅槃相，涅槃相即是世間相，
一相，所謂無相。若如是知，應當滅；以未具足諸功德故不滅，
大慈悲、本願力故不滅。
雖求佛道，於此法中亦無好醜相及受捨相。
以是故，非法亦非非法。
是名「菩薩般若波羅蜜，一切相不受」。
大智度論卷第四十二
 ^369b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