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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人論序
原人論序
author:: 終南山草堂寺沙門宗密述
萬靈蠢蠢皆有其本，萬物芸芸各歸其根。
未有無根本而有枝末者也，況三才中之最靈而無本源乎？
且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今我稟得人身而不自知所從來，曷能知他世所趣乎？
曷能知天下古今之人事乎？
故數十年中學無常師，博攷內外以原自身，
原之不已，果得其本。 ^707c25

然今習儒道者，秖知近則乃祖乃父，傳體相續，
受得此身；遠則混沌一氣，剖為陰陽之二，
二生天地人三，三生萬物。
萬物與人皆氣為本。
習佛法者，但云：「近則前生造業，隨業受報，
得此人身；遠則業又從惑展轉，乃至阿賴耶識為身根本。」
皆謂已窮，而實未也。 ^708a2

然孔、老、釋迦皆是至聖，隨時應物，設教殊塗。
內外相資，共利群庶。
策勤萬行，明因果始終；推究萬法，彰生起本末。
雖皆聖意而有實有權，二教唯權，佛兼權實。
策萬行，懲惡勸善，同歸於治，則三教皆可遵行；
推萬法，窮理盡性，至於本源，則佛教方為決了。 ^708a7

然當今學士各執一宗，就師佛者，仍迷實義，故於天地人物不能原之至源。
余今還依內外教理推窮萬法，初從淺至深，
於習權教者，斥滯令通而極其本；後依了教，
顯示展轉生起之義，會偏令圓而至於末〔末即天地人物〕。
文有四篇，名原人也。 ^708a13

原人論序〔終〕原人論
author:: 終南山草堂寺沙門宗密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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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斥迷執
斥迷執第一〔習儒道者〕 ^708a19

儒道二教說人畜等類，皆是虛無大道生成養育。
謂道法自然生於元氣，元氣生天地，天地生萬物，
故愚智貴賤貧富苦樂，皆稟於天，由於時命；
故死後却歸天地，復其虛無。
然外教宗旨，但在乎依身立行，不在究竟身之元由。
所說萬物不論象外，雖指大道為本，而不備明順逆起滅染淨因緣，
故習者不知是權，執之為了。
今略舉而詰之。 ^708a26

所言萬物皆從虛無大道而生者，大道即是生死賢愚之本，
吉凶禍福之基。基本既其常存，則禍亂凶愚不可除也，
福慶賢善不可益也，何用老莊之教耶？
又道育虎狼、胎桀紂，夭顏冉、禍夷齊，何名尊乎？ ^708b4

又言萬物皆是自然生化非因緣者，則一切無因緣處悉應生化，
謂石應生草，草或生人，人生畜等。
又應生無前後，起無早晚，神仙不藉丹藥，
太平不藉賢良，仁義不藉教習，老莊周孔何用立教為軌則乎？ ^708b9

又言皆從元氣而生成者，則歘生之神未曾習慮，豈得嬰孩便能愛惡驕恣焉？
若言歘有自然便能隨念愛惡等者，則五德六藝悉能隨念而解，
何待因緣學習而成？ ^708b13

又若生是稟氣而歘有，死是氣散而歘無，則誰為鬼神乎？
且世有鑒達前生追憶往事，則知生前相續，
非稟氣而歘有；又驗鬼神靈知不斷，則知死後非氣散而歘無。
故祭祀求禱，典藉有文，況死而蘇者說幽途事，
或死後感動妻子讎報怨恩，今古皆有耶？ ^708b17

外難曰：「若人死為鬼，則古來之鬼填塞巷路，合有見者。
如何不爾？」 ^708b23

答曰：「人死六道，不必皆為鬼，鬼死復為人等，豈古來積鬼常存耶？」 ^708b24

且天地之氣本無知也，人稟無知之氣，安得歘起而有知乎？
草木亦皆稟氣，何不知乎？ ^708b26

又言貧富貴賤賢愚善惡吉凶禍福皆由天命者，
則天之賦命奚有貧多富少、賤多貴少，乃至禍多福少？
苟多少之分在天，天何不平乎？
況有無行而貴、守行而賤，無德而富、有德而貧，
逆吉義凶、仁夭暴壽，乃至有道者喪、無道者興？
既皆由天，天乃興不道而喪道？
何有福善益謙之賞，禍淫害盈之罰焉？ ^708b28

又既禍亂反逆皆由天命，則聖人設教，
責人不責天，罪物不罪命，是不當也！
然則《詩》刺亂政，《書》讚王道，《禮》稱安上，《樂》
號移風，豈是奉上天之意，順造化之心乎？
是知專此教者，未能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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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斥偏淺
斥偏淺第二〔習佛不了義教者〕 ^708c6

佛教自淺之深，略有五等：一、人天教，二、
小乘教，三、大乘法相教，四、大乘破相教
〔上四在此篇中〕，五、一乘顯性教。 ^708c12

一、佛為初心人且說三世業報善惡因果，
謂造上品十惡死墮地獄，中品餓鬼，下品畜生。
故佛且類世五常之教，令持五戒，得免三途、生人道中。
修上品十善及施戒等生六欲天。
修四禪八定生色界、無色界天。
故名人天教也。 ^708c15

據此教中，業為身本。
今詰之曰：既由造業受五道身，未審誰人造業、誰人受報？
若此眼耳手足能造業者，初死之人眼耳手足宛然，何不見聞造作？
若言心作，何者是心？
若言肉心，肉心有質，繫於身內，如何速入眼耳辨外是非？
是非不知，因何取捨？
且心與眼耳手足俱為質閡，豈得內外相通運動應接同造業緣？
若言但是喜怒愛惡發動身口令造業者，
喜怒等情乍起乍滅，自無其體，將何為主而作業耶？
設言不應如此，別別推尋，都是我此身心能造業者，此身已死誰受苦樂之報？
若言死後更有身者，豈有今日身心造罪修福，令他後世身心受苦受樂？
據此則修福者屈甚，造罪者幸甚，如何神理如此無道？
故知但習此教者，雖信業緣，不達身本。 ^708c23

二、小乘教者，說形骸之色、思慮之心，從無始來因緣力故，念念生滅相續無窮。
如水涓涓，如燈焰焰，身心假合似一似常，凡愚不覺執之為我。
寶此我故，即起貪〔貪名利以榮我〕、瞋〔瞋違情境恐侵害我〕、
癡〔非理計校〕等三毒。
三毒擊意，發動身口造一切業。
業成難逃，故受五道苦樂等身〔別業所感〕，
三界勝劣等處〔共業所感〕。
於所受身還執為我，還起貪等造業受報。
身則生老病死，死而復生。
界則成住壞空，空而復成。 ^709a11

劫劫生生輪迴不絕，無終無始如汲井輪，
都由不了此身本不是我，不是我者，謂此身本因色心和合為相。
今推尋分析，色有地水火風之四大，心有受
〔能領納好惡之事〕、想〔能取像者〕、行〔能造作者念念遷流〕、
識〔能了別者〕之四蘊。
若皆是我，即成八我，況地大中復有眾多？
謂三百六十段骨，一一各別。
皮毛筋肉肝心脾腎，各不相是。
諸心數等亦各不同。
見不是聞，喜不是怒，展轉乃至八萬四千塵勞。 ^709b2

既有此眾多之物，不知定取何者為我？
若皆是我，我即百千。
一身之中，多主紛亂。
離此之外，復無別法。
翻覆推我，皆不可得。
便悟此身，但是眾緣，似和合相，元無我人，為誰貪瞋？
為誰殺盜施戒〔知苦諦也〕？
遂不滯心於三界有漏善惡〔斷集諦也〕；
但修無我觀智〔道諦〕；以斷貪等，止息諸業；
證得我空真如〔滅諦〕，乃至得阿羅漢果，灰身滅智方斷諸苦。 ^709b12

據此宗中，以色心二法及貪瞋癡，為根身器界之本也，過去未來更無別法為本。
今詰之曰，夫經生累世為身本者，自體須無間斷。
今五識闕緣不起〔根境等為緣〕，意識有時不行
〔悶絕、睡眠、滅盡定、無想定、無想天〕，無色界天無此四大，
如何持得此身，世世不絕？
是知專此教者，亦未原身。 ^709b19

三、大乘法相教者，說一切有情無始已來，法爾有八種識。
於中第八阿賴耶識，是其根本，頓變根身器界種子。
轉生七識，皆能變現自分所緣，都無實法。
如何變耶？謂我法分別熏習力故，諸識生時變似我法，
第六七識無明覆故，緣此執為實我實法。
如患〔重病心惛，見異色人物也〕、夢〔夢想所見、
可知〕者，患夢力故，心似種種外境相現，
夢時執為實有外物，寤來方知唯夢所變。
我身亦爾，唯識所變，迷故執有我及諸境，
由此起惑造業，生死無窮〔廣如前說〕。
悟解此理，方知我身唯識所變，識為身本
〔不了之義，如後所破〕。 ^709b26

四、大乘破相教者，破前大小乘法相之執，密顯後真性空寂之理。 ^709c9

將欲破之，先詰之曰：所變之境既妄，能變之識豈真？
若言一有一無者〔此下却將彼喻破之〕，
則夢想與所見物應異，異則夢不是物，物不是夢。
寤來夢滅，其物應在。
又物若非夢，應是真物；夢若非物，以何為相？
故知夢時則夢想夢物，似能見所見之殊，
據理則同一虛妄，都無所有。
諸識亦爾，以皆假託眾緣，無自性故。
故《中觀論》云，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
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
又云，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
《起信論》云，一切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別，
若離心念，即無一切境界之相。
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離一切相即名諸佛。
是知心境皆空，方是大乘實理。
若約此原身，身元是空，空即是本。 ^709c13

今復詰此教曰：若心境皆無，知無者誰？
又若都無實法，依何現諸虛妄？
且現見世間虛妄之物，未有不依實法而能起者。
如無濕性不變之水，何有虛妄假相之波？
若無淨明不變之鏡，何有種種虛假之影？
又前說夢想夢境同虛妄者，誠如所言；
然此虛妄之夢，必依睡眠之人。
今既心境皆空，未審依何妄現？
故知此教但破執情，亦未明顯真靈之性。
故《法鼓經》云，一切空經是有餘說〔有餘者，餘義未了也〕。
《大品經》云，空是大乘之初門。 ^709c26

上之四教展轉相望，前淺後深。
若且習之自知未了，名之為淺：若執為了，即名為偏。
故就習人，云偏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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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直顯真源
直顯真源第三〔佛了義實教〕 ^710a6

五、一乘顯性教者，說一切有情皆有本覺真心，
無始以來常住清淨，昭昭不昧了了常知，
亦名佛性，亦名如來藏。
從無始際，妄相翳之不自覺知，但認凡質故，耽著結業受生死苦。
大覺愍之，說一切皆空，又開示靈覺真心清淨全同諸佛。
故《華嚴經》云，佛子，無一眾生而不具有如來智慧，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
若離妄想，一切智、自然智、無礙智，即得現前。
便舉一塵含大千經卷之喻，塵況眾生，經況佛智。
次後又云，爾時如來普觀法界一切眾生，
而作是言，奇哉！奇哉！
此諸眾生，云何具有如來智慧迷惑不見？
我當教以聖道，令其永離妄想，自於身中得見如來廣大智慧，
與佛無異。 ^710a11

評曰，我等多劫未遇真宗，不解返自原身，
但執虛妄之相，甘認凡下，或畜或人。
今約至教原之，方覺本來是佛，故須行依佛行，心契佛心。
返本還源，斷除凡習，損之又損，以至無為，
自然應用恒沙，名之曰佛。
當知迷悟同一真心，大哉妙門，原人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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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會通本末
會通本末第四〔會前所斥，同歸一源，皆為正義〕 ^710a24

真性雖為身本，生起蓋有因由，不可無端忽成身相。
但緣前宗未了，所以節節斥之。
今將本末會通，乃至儒道亦是。 ^710b5

謂初唯一真靈性，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變不易。
眾生無始迷睡不自覺知，由隱覆故名如來藏；
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相。
所謂不生滅真心與生滅妄想和合，非一非異，名為阿賴耶識。
此識有覺不覺二義。
依不覺故，最初動念，名為業相。
又不覺此念本無故，轉成能見之識及所見境界相現。
又不覺此境從自心妄現，執為定有，名為法執〔此下方是第二小乘教中亦同所說〕。
執此等故，遂見自他之殊，便成我執。
執我相故，貪愛順情諸境，欲以潤我；瞋嫌違情諸境，
恐相損惱；愚癡之情，展轉增長〔此下方是第一人天教中亦同所說〕。
故殺盜等心神乘此惡業，生於地獄、鬼、畜等中。
復有怖此苦者，或性善者，行施戒等心神乘此善業，
運於中陰入母胎中〔此下方是儒道二教亦同所說〕。
稟氣受質，氣則頓具四大漸成諸根，心則頓具四蘊漸成諸識。
十月滿足生來名人，即我等今者身心是也。
故知身心各有其本，二類和合方成一人。
天、修羅等大同於此。 ^710b8

然雖因引業受得此身，復由滿業故，貴賤貧富、
壽夭病健、盛衰苦樂。
謂前生敬慢為因，今感貴賤之果。
乃至仁壽殺夭、施富慳貧，種種別報，不可具述。
是以此身或有無惡自禍、無善自福、不仁而壽、
不殺而夭等者，皆是前生滿業已定，故今世不同，
所作自然如然，外學者不知前世，但據目覩，
唯執自然〔會彼所說，自然為本〕。
復有前生少者修善，老而造惡；或少惡老善，
故今世少小富貴而樂，老大貧賤而苦；或少貧苦老富貴等。
故外學者不知，唯執否泰由於時運〔會彼所說，皆由天命〕。 ^710b26

然所稟之氣，展轉推本，即混一之元氣也；
所起之心，展轉窮源，即真一之靈心也。
究實言之，心外的無別法。
元氣亦從心之所變，屬前轉識所現之境，是阿賴耶相分所攝。
從初一念業相，分為心境之二，心既從細至麁，
展轉妄計乃至造業〔如前敘列〕；境亦從微至著，展轉變起乃至天地。
業既成熟，即從父母稟受二氣，與業識和合成就人身。
據此則心識所變之境，乃成二分。
一分即與心識和合成人，一分不與心識和合，即成天地山河國邑。
三才中唯人靈者，由與心神合也。
佛說內四大與外四大不同，正是此也。 ^710c8

哀哉！寡學異執紛然，寄語道流，欲成佛者，
必須洞明麁細本末，方能棄末歸本，返照心源。
麁盡細除，靈性顯現，無法不達，名法報身；
應現無窮，名化身佛。
原人論〔終〕
 ^710c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