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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序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序
author:: 垂拱四年三月十五日，仰上沙門釋彥悰述
恭惟，釋迦氏之臨忍土也，始演八正、啟三寶以黜群邪之典，
由是佛教行焉。方等一乘，圓宗十地，謂之大法，言真筌也。
化城垢服，濟鹿馳羊，謂之小學，言權旨也。
至於禪戒呪術，厥趣萬途，而滅惑利生，其歸一揆。
是故歷代英聖仰而寶之。
八會之經謂之為本，根其義也；三轉之法謂之為末，枝其義也。
暨夫天雨四花，地現六動，解其髻寶，示以衣珠，
借一以破三，攝末歸本者也。
《付法藏傳》曰：聖者阿難能誦持如來所有法藏，
如瓶瀉水，置之異器，即謂釋尊一代四十九年應物逗機適時之教也。
逮提河輟潤，堅林晦影，邃旨冲宗，於焉殆絕。
我先昆迦葉，屬五棺已掩，千#CB00626;將焚，
痛人天眼滅，蒼生莫救，故召諸聖眾，集結微言。
考繩墨以立定門，即貫華而開律部，據優波提舍以之為論，
剖析空、有，顯別斷、常，示之以因修，明之以果證，
足以貽範當代，軌訓將來，歸向之徒，並遵其義。
及王、秦奉使，考日光而求佛，騰、蘭應請，策練影以通經。
厥後易首抽腸之賓播美於天外，篆葉結鬘之奧譯粹於區中。
然至 #CB04435;至神，思慮者或迷其性相；
唯恍唯忽，言談者有昧其是非。
況去聖既遙，來教多闕，殊途競軫，別路揚鑣而已哉。 ^220c10

法師懸弭誕辰，室表空生之應，佩觽登歲，心符妙德之誠。
以愛海無出要之津，覺地有栖神之宅，
故削髮矯翰，翔集二空，異縣他山，載馳千里。
每慨古賢之得本行本，魚魯致乖；痛先匠之聞疑傳疑，豕亥斯惑。
竊惟音樂樹下必存金石之響，五天竺內想具百篇之義。
遂發憤忘食，履嶮若夷，輕萬死以涉葱河，重一言而之柰苑。
鷲山猴沼，仰勝迹以瞻奇；鹿野仙城，訪遺編於蠧簡。
春秋寒暑一十七年，耳目見聞百三十國，
揚我皇之盛烈，振彼后之權豪，偃異學之高輶，拔同師之巨幟。
名王拜首，勝侶摩肩，萬古風猷，一人而已。 ^221a5

法師於彼國所獲大、小二乘三藏梵本等，
總有六百五十六部，並載以巨象，并諸郵駿，
蒙霜犯雪，自天祐以元亨，陽苦陰淫，假皇威而利涉。
粵以貞觀十有九祀達于上京，道俗迎之，
闐城溢郭，鏘鏘濟濟，亦一期之盛也。
及謁見天子，勞問慇懃，爰命有司，瞾令宣譯，
人百敬奉，難以具言。
至如氏族簪纓，捐親入道，遊踐遠邇，中外讚揚，
示息化以歸真，同薪盡而火滅，若斯之類則備乎茲傳也。 ^221a17

《傳》本五卷，魏國西寺前沙門慧立所述。
立俗姓趙，豳國公劉人，隋起居郎司隷從事毅之子，
博考儒釋，雅善篇章，妙辯雲飛，溢思泉涌。
加以直詞正色，不憚威嚴，赴水蹈火，無所屈撓。
覩三藏之學行，矚三藏之形儀，鑽之仰之，
彌堅彌遠，因修撰其事，以貽終古。
乃削#CB06224;云畢，慮遺諸美，
遂藏之地府，代莫得聞。
爾後役思纏痾，氣懸鍾漏，乃顧命門徒，
掘以啟之，將出而卒。
門人等哀慟荒鯁，悲不自勝，而此《傳》流離分散他所，
累載搜購，近乃獲全。
因命余以序之，迫余以次之。
余撫己缺然，拒而不應。
因又謂余曰：「佛法之事豈預俗徒，況乃當仁苦為辭讓？」
余再懷慚退，沈吟久之，執紙操翰，汍瀾腷臆，
方乃參犬羊以虎豹，糅瓦石以琳璆，錯綜本文，
箋為十卷，庶後之覽者無或嗤焉。
other:: 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第一
other:: 沙門慧立本　譯彥悰箋

# 起載誕於緱氏終西屆于高昌
起載誕於緱氏終西屆于高昌 ^221a27

法師諱玄奘，俗姓陳，陳留人也。
漢太丘長仲弓之後。
曾祖欽，後魏上黨太守。
祖康，以學優仕齊，任國子博士，食邑周南，
子孫因家，又為緱氏人也。
父慧，英潔有雅操，早通經術，形長八尺，
美眉明目，褒衣博帶，好儒者之容，時人方之郭有道。
性恬簡，無務榮進，加屬隋政衰微，遂潛心墳典。
州郡頻貢孝廉及司隷辟命，並辭疾不就，識者嘉焉。
有四男，法師即第四子也。
幼而珪璋特達，聰悟不群。
年八歲，父坐於几側口授《孝經》，至曾子避席，忽整襟而起。
問其故，對曰：「曾子聞師命避席，玄奘今奉慈訓，豈宜安坐？」
父甚悅，知其必成。
召宗人語之，皆賀曰：「此公之揚焉也。」
其早慧如此。自後備通經奧，而愛古尚賢，
非雅正之籍不觀，非聖哲之風不習；不交童幼之黨，
無涉闤闠之門；雖鐘鼓嘈囋於通衢，百戲叫歌於閭巷，
士女雲萃，其未嘗出也。
又少知色養，溫清淳謹。
其第二兄長捷先出家，住東都淨土寺。
察法師堪傳法教，因將詣道場，誦習經業。 ^221b21

俄而有勅於洛陽度二七僧，時業優者數百，
法師以幼少不預取限，立於公門之側。
時使人大理卿鄭善果有知士之鑒，見而奇之，
問曰：「子為誰家？」答以氏族。
又問：「求度耶？」答曰：「然。
但以習近業微，不蒙比預。」
又問：「出家意何所為？」
答：「意欲遠紹如來，近光遺法。」
果深嘉其志，又賢其器貌，故特而取之。
因謂官僚曰：「誦業易成，風骨難得。
若度此子，必為釋門偉器，但恐果與諸公不見其翔翥雲霄，
灑演甘露耳。又名家不可失。」
以今觀之，則鄭卿之言為不虛也。 ^221c12

既得出家與兄同止，時寺有景法師講
《涅槃經》，執卷伏膺，遂忘寢食。
又學嚴法師《攝大乘論》，愛好逾劇。
一聞將盡，再覽之後，無復所遺。
眾咸驚異，乃令昇座覆述，抑揚剖暢，備盡師宗。
美問芳聲，從茲發矣。
時年十三也。 ^221c23

其後隋氏失御，天下沸騰。
帝城為桀、跖之窠，河、洛為豺狼之穴。
衣冠殄喪，法眾銷亡，白骨交衢，烟火斷絕。
雖王、董僣逆之釁，劉、石亂華之災，刳剒生靈，
芟夷海內，未之有也。
法師雖居童幼，而情達變通，乃啟兄曰：
「此雖父母之邑，而喪亂若茲，豈可守而死也！
余聞唐帝驅晉陽之眾，已據有長安，天下依歸如適父母，願與兄投也。」
兄從之，即共俱來，時武德元年矣。 ^221c28

是時國基草創，兵甲尚興，孫、吳之術斯為急務，
孔、釋之道有所未遑，以故京城未有講席，法師深以慨然。
初，煬帝於東都建四道場，召天下名僧居焉。
其徵來者，皆一藝之士，是故法將如林，
景、脫、基、暹為其稱首。
末年國亂，供料停絕，多遊綿、蜀，知法之眾又盛於彼。
法師乃啟兄曰：「此無法事，不可虛度，願遊蜀受業焉。」
兄從之。又與經子午谷入漢川，遂逢空、
景二法師，皆道場之大德，相見悲喜。
停月餘，從之受學，仍相與進向成都。
諸德既萃，大建法筵，於是更聽基、暹《攝論》、
《毘曇》及震法師《迦延》，敬惜寸陰，勵精無怠，
二三年間，究通諸部。 ^222a7

時天下饑亂，唯蜀中豐靜，故四方僧投之者眾，講座之下常數百人。
法師理智宏才皆出其右，吳、蜀、荊、楚無不知聞，
其想望風徽，亦猶古人之欽李、郭矣。
法師兄因住成都空慧寺，亦風神朗俊，
體狀魁傑，有類於父。
好內、外學，凡講《涅槃經》、《攝大乘論》、《阿毘曇》，
兼通《書》、《傳》，尤善《老》、《莊》，為蜀人所慕，總管酇公特所欽重。
至於屬詞談吐，蘊藉風流，接物誘凡，無愧於弟。
若其亭亭獨秀，不雜埃塵，遊八綋，窮玄理，
廓宇宙以為志，繼聖達而為心，匡振頹網，
包挫殊俗，涉風波而意靡倦，對萬乘而節逾高者，固兄所不能逮。
然昆季二人懿業清規，芳聲雅質，雖廬山兄弟無得加焉。 ^222a20

法師年滿二十，即以武德五年於成都受具，
坐夏學律，五篇七聚之宗，一遍斯得。
益部經論研綜既窮，更思入京詢問殊旨。
條式有礙，又為兄所留，不能遂意，乃私與商人結侶，
汎舟三峽，沿江而遁。
到荊州天皇寺，彼之道俗承風斯久，既屬來儀，咸請敷說。
法師為講《攝論》、《毘曇》，自夏及冬，各得三遍。
時漢陽王以盛德懿親，作鎮於彼。
聞法師至，甚歡，躬身禮謁。
發題之日，王率群僚及道俗一藝之士，咸集榮觀。
於是徵詰雲發，關並峰起，法師酬對解釋，靡不詞窮意服。
其中有深悟者，悲不自勝。
王亦稱嘆無極， #CB01321;施如山，一無所取。 ^222b4

罷講後，復北遊，詢求先德。
至相州，造休法師，質問疑礙。
又到趙州，謁深法師學《成實論》。
又入長安，止大覺寺，就岳法師學《俱舍論》。
皆一遍而盡其旨，經目而記於心，雖宿學耆年不能出也。
至於鉤深致遠，開微發伏，眾所不至，獨悟於幽奧者，固非一義焉。 ^222b17

時長安有常、辯二大德，解究二乘，行窮三學，
為上京法匠，緇素所歸，道振神州，聲馳海外，
負笈之侶從之若雲，雖含綜眾經，而偏講《攝大乘論》。
法師既曾有功吳、蜀，自到長安，又隨詢採，
然其所有深致，亦一拾斯盡。
二德並深嗟賞，謂法師曰：「汝可謂釋門千里之駒，
再明慧日當在爾躬，恨吾輩老朽恐不見也。」
自是學徒改觀，譽滿京邑。 ^222b23

法師既遍謁眾師，備飡其說，詳考其理，
各擅宗塗，驗之聖典，亦隱顯有異，莫知適從，
乃誓遊西方以問所惑，并取《十七地論》
以釋眾疑，即今之《瑜伽師地論》也。
又言：「昔法顯、智嚴亦一時之士，皆能求法導利群生，
豈使高跡無追，清風絕後？
大丈夫會當繼之。」
於是結侶陳表。有瞾不許。
諸人咸退，唯法師不屈。
既方事孤遊，又承西路艱嶮，乃自試其心，
以人間眾苦種種調伏，堪任不退。
然始入塔，啟請申其意，願乞眾聖冥加，使往還無梗。 ^222c2

初法師之生也，母夢法師著白衣西去。
母曰：「汝是我子，今欲何去？」
答曰：「為求法故去。」
此則遊方之先兆也。
貞觀三年秋八月，將欲首塗，又求祥瑞。
乃夜夢見大海中有蘇迷盧山，四寶所成，極為嚴麗。
意欲登山，而洪濤洶湧，又無船栰，不以為懼，乃決意而入。
忽見石蓮華涌乎波外，應足而生，却而觀之，隨足而滅。
須臾至山下，又峻峭不可上。
試踊身自騰，有摶飈颯至，扶而上昇。
到山頂，四望廓然，無復擁礙，喜而寤焉，遂即行矣。
時年二十六也。 ^222c13

時有秦州僧孝達在京學《涅槃經》，功畢還鄉，遂與俱去。
至秦州，停一宿，逢蘭州伴，又隨去至蘭州。
一宿，遇涼州人送官馬歸，又隨去至彼。
停月餘日，道俗請開《涅槃》、《攝論》及《般若經》，法師皆為開發。 ^222c23

涼州為河西都會，襟帶西蕃、葱右諸國，
商侶往來，無有停絕。
時開講日，盛有其人，皆施珍寶，稽顙讚歎，
歸還各向其君長稱歎法師之美，云欲西來求法於婆羅門國，
以是西域諸城無不預發歡心，嚴灑而待。
散會之日，珍施豐厚，金銀之錢、口馬無數，
法師受一半燃燈，餘外並施諸寺。 ^222c28

時國政尚新，疆場未遠，禁約百姓不許出蕃。
時李大亮為涼州都督，既奉嚴勅，防禁特切。
有人報亮云：「有僧從長安來，欲向西國，不知何意？」
亮懼，追法師問來由。
法師報云：「欲西求法。」
亮聞之，逼還京。彼有惠威法師，河西之領袖，
神悟聰哲，既重法師辭理，復聞求法之志，
深生隨喜，密遣二弟子，一曰惠琳、二曰道整，竊送向西。
自是不敢公出，乃晝伏夜行，遂至瓜州。
時刺史獨孤達聞法師至，甚歡，供事殷厚。
法師因訪西路。 ^223a6

或有報云：「從此北行五十餘里有瓠蘆河，
下廣上狹，洄波甚急，深不可渡。
上置玉門關，路必由之，即西境之襟喉也。
關外西北又有五烽，候望者居之，各相去百里，中無水草。
五烽之外即莫賀延磧，伊吾國境。」
聞之愁憒，所乘之馬又死，不知計出，沈默經月餘。
未發之間，涼州訪牒又至，云：「有僧字玄奘，
欲入西蕃，所在州縣宜嚴候捉。」
州吏李昌，崇信之士，心疑法師，遂密將牒呈云：「師不是此耶？」
法師遲疑未報。昌曰：「師須實語。
必是，弟子為圖之。」
法師乃具實而答。
昌聞，深讚希有，曰：「師實能爾者，為師毀却文書。」
即於前裂壞之。仍云：「師須早去。」
自是益增憂惘。所從二小僧，道整先向燉煌，
唯惠琳在，知其不堪遠涉，亦放還。
遂貿易得馬一匹，但苦無人相引。
即於所停寺彌勒像前啟請，願得一人相引渡關。 ^223a16

其夜，寺有胡僧達摩，夢法師坐一蓮華向西而去。
達摩私怪，旦而來白。
法師心喜為得行之徵，然語達摩云：「夢為虛妄，何足涉言。」
更入道場禮請。俄有一胡人來入禮佛，逐法師行二三匝。
問其姓名，云姓石，字槃陀。
此胡即請受戒，乃為授五戒。
胡甚喜，辭還。少時齎餅菓更來。
法師見其明健，貌又恭肅，遂告行意。
胡人許諾言，送師過五烽。
法師大喜，乃更貿衣資為買馬而期焉。 ^223b3

明日日欲下，遂入草間，須臾彼胡更與一胡老翁乘一瘦老赤馬相逐而至。
法師心不懌，少胡曰：「此翁極諳西路，來去伊吾三十餘反，
故共俱來，望有平章耳。」
胡公因說：「西路險惡，沙河阻遠，鬼魅熱風，過無達者。
徒侶眾多，猶數迷失，況師單獨，如何可行？
願自斟量，勿輕身命。」
法師報曰：「貧道為求大法，發趣西方，若不至婆羅門國，終不東歸。
縱死中途，非所悔也。」
胡翁曰：「師必去，可乘我此馬。
此馬往反伊吾已十五度。
健而知道。師馬少，不堪遠涉。」 ^223b12

法師乃竊念，在長安將發志西方日，有術人何弘達者，
誦呪占觀，多有所中。
法師令占行事，達曰：「師得去。
去狀似乘一老赤瘦馬，漆鞍橋前有鐵。」
既覩胡人所乘馬瘦赤，鞍漆有鐵，與何言合，
心以為當，遂換馬。
胡翁歡喜，禮敬而別。
於是裝束，與少胡夜發。
三更許到河，遙見玉關。
去關上流十里許，兩岸可闊丈餘，傍有胡椒樹叢。
胡乃斬木為橋，布草填沙，驅馬而過。 ^223b23

法師既渡而喜，因解駕停憩，與胡人相去可五十餘步，各下褥而眠。
少時，胡人乃拔刀而起，徐向法師，未到十步許又迴，
不知何意，疑有異心。
即起誦經，念觀音菩薩。
胡人見已，還臥遂眠。
天欲明，法師喚令起取水 #CB02220;漱，
解齋訖欲發，胡人曰：「弟子將前途險遠，
又無水草，唯五烽下有水，必須夜到偷水而過，
但一處被覺，即是死人。
不如歸還，用為安隱。」
法師確然不迴，乃俛仰而進，露刃張弓，命法師前行。
法師不肯居前，胡人自行數里而住，曰：「弟子不能去。
家累既大而王法不可干也。」
法師知其意，遂任還。
胡人曰：「師必不達。
如被擒捉，相引奈何？」
法師報曰：「縱使切割此身如微塵者，終不相引。」
為陳重誓，其意乃止。
與馬一匹，勞謝而別。 ^223c3

自是孑然孤遊沙漠矣，唯望骨聚馬糞等漸進。
頃間忽有軍眾數百隊滿沙磧間，乍行乍止，
皆裘褐駝馬之像及旌旗槊纛之形，易貌移質，
倏忽千變，遙瞻極著，漸近而微。
法師初覩，謂為賊眾；漸近見滅，乃知妖鬼。
又聞空中聲言：「勿怖，勿怖！」
由此稍安。經八十餘里，見第一烽。
恐候者見，乃隱伏沙溝，至夜方發。
到烽西見水，下飲 #CB02220;手訖，
欲取皮囊盛水，有一箭颯來，幾中於膝。
須臾更一箭來，知為他見，乃大言曰：「我是僧，從京師來。
汝莫射我。」即牽馬向烽。
烽上人亦開門而出，相見知是僧，將入見校尉王祥。
祥命爇火令看，曰：「非我河西僧，實似京師來也。」
具問行意。法師報曰：「校尉頗聞涼州人說有僧玄奘欲向婆羅門國求法不？」
答曰：「聞承奘師已東還。
何因到此？」法師引示馬上章疏及名字，彼乃信。
仍言：「西路艱遠，師終不達。
今亦不與師罪，弟子燉煌人，欲送師向燉煌。
彼有張皎法師，欽賢尚德，見師必喜，請就之。」
法師對曰：「奘桑梓洛陽，少而慕道。
兩京知法之匠，吳、蜀一藝之僧，無不負笈從之，窮其所解。
對揚談論，亦忝為時宗，欲養己修名，豈劣檀越燉煌耶？
然恨佛化，經有不周，義有所闕，故無貪性命，
不憚艱危，誓往西方遵求遺法。
檀越不相勵勉，專勸退還，豈謂同厭塵勞，共樹涅槃之因也？
必欲拘留，任即刑罰，奘終不東移一步以負先心。」
祥聞之，憫然曰：「弟子多幸，得逢遇師，敢不隨喜。
師疲倦且臥，待明自送，指示塗路。」
遂拂筵安置。 ^223c18

至曉，法師食訖，祥使人盛水及#CB00595;餅自送至十餘里。
云：「師從此路徑向第四烽，彼人亦有善心，
又是弟子骨肉，姓王名伯隴，至彼可言弟子遣師來。」
泣拜而別。既去，夜到第四烽，恐為留難，欲默取水而過。
至水未下間，飛箭已至，還如前報，即急向之，彼亦下來。
入烽，烽官相問，答：「欲往天竺，路由於此，第一烽王祥校尉故遣相過。」
彼聞歡喜留宿，更施大皮囊及馬、麥相送。
云：「師不須向第五烽。
彼人疎率，恐生異圖。
可於此去百里許，有野馬泉，更取水。
從是已去，即莫賀延磧，長八百餘里，古曰沙河，
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復無水草。」
是時顧影唯一，但念觀音菩薩及《般若心經》。 ^224a23

初，法師在蜀，見一病人，身瘡臭穢，衣服破污，慜將向寺施與衣服飲食之直。
病者慚愧，乃授法師此《經》，因常誦習。
至沙河間，逢諸惡鬼，奇狀異類，遶人前後，
雖念觀音不能令去，及誦此經，發聲皆散，
在危獲濟，實所憑焉。 ^224b8

時行百餘里，失道，覓野馬泉不得。
下水欲飲，袋重，失手覆之，千里行資一朝斯罄。
又失路，盤迴不知所趣，乃欲東歸還第四烽。
行十餘里，自念：「我先發願，若不至天竺終不東歸一步，今何故來？
寧可就西而死，豈歸東而生！」
於是旋轡，專念觀音，西北而進。
是時四顧茫然，人鳥俱絕。
夜則妖魑舉火，爛若繁星，晝則驚風擁沙，散如時雨。
雖遇如是，心無所懼，但苦水盡，渴不能前。
是時四夜五日無一渧沾喉，口腹乾燋，
幾將殞絕，不復能進，遂臥沙中默念觀音，雖困不捨。
啟菩薩曰：「玄奘此行不求財利，無冀名譽，但為無上正法來耳。
仰惟菩薩慈念群生，以救苦為務。
此為苦矣，寧不知耶？」
如是告時，心心無輟。
至第五夜半，忽有涼風觸身，冷快如沐寒水。
遂得目明，馬亦能起。
體既蘇息，得少睡眠。
即於睡中夢一大神長數丈，執戟麾曰：
「何不強行，而更臥也！」
法師驚寤進發，行可十里，馬忽異路制之不迴。
經數里，忽見青草數畝，下馬恣食。
去草十步欲迴轉，又到一池，水甘澄鏡澈，
即而就飲，身命重全，人馬俱得蘇息。
計此應非舊水草，固是菩薩慈悲為生，
其至誠通神，皆此類也。
即就草池一日停息，後日盛水取草進發，
更經兩日，方出流沙到伊吾矣。
此等危難，百千不能備序。 ^224b13

既至伊吾，止一寺。
寺有漢僧三人，中有一老者，衣不及帶，
跣足出迎，抱法師哭，哀號鯁咽不能已已，
言：「豈期今日重見鄉人！」
法師亦對之傷泣。
自外胡僧、胡王悉來參謁，王請屆所居，備陳供養。
時高昌王麴文泰使人先在伊吾，是日欲還，
適逢法師，歸告其王。
王聞，即日發使，勅伊吾王遣法師來，仍簡上馬數十匹，遣貴臣驅駝設頓迎候。 ^224c10

比停十餘日，王使至，陳王意，拜請殷勤。
法師意欲取可汗浮圖過，既為高昌所請，
辭不獲免，於是遂行，涉南磧，經六日，至高昌界白力城。
時日已暮，法師欲停，城中官人及使者曰：「王城在近請進。」
數換良馬前去，法師先所乘赤馬，留使後來。
即以其夜鷄鳴時到王城。
門司啟王，王勅開門。
法師入城，王與侍人前後列燭自出宮，
迎法師入後院，坐一重閣寶帳中。
拜問甚厚。云：「弟子自聞師名，喜忘寢食。
量准塗路，知師今夜必至，與妻子皆未眠，讀經敬待。」
須臾，王妃共數十侍女又來禮拜。
是時漸欲將曉，言久疲勌欲眠，王始還宮，留數黃門侍宿。 ^224c18

旦，法師未起，王已至門，率妃已下俱來禮問。
王云：「弟子思量磧路艱阻，師能獨來，甚為奇也。」
流淚稱歎不能已已。
遂設食解齋訖，而宮側別有道場，王自引法師居之，遣閹人侍衛。
彼有彖法師曾學長安，善知法相，王珍之，
命來與法師相見，少時出。
又命國統王法師，年逾八十，共法師同處，仍遣勸住勿往西方。
法師不許。停十餘日，欲辭行，王曰：「已令統師諮請，師意何如？」
法師報曰：「留住實是王恩，但於來心不可。」
王曰：「泰與先王遊大國。
從隋帝歷東西二京及燕、岱、汾、晉之間，
多見名僧，心無所慕。
自承法師名，身心歡喜，手舞足蹈，擬師至止，受弟子供養以終一身。
令一國人皆為師弟子，望師講授，僧徒雖少，
亦有數千，並使執經充師聽眾。
伏願察納微心，不以西遊為念。」
法師謝曰：「王之厚意，豈貧道寡德所當。
但此行不為供養而來，所悲本國法義未周，
經教少闕，懷疑蘊惑，啟訪莫從。
以是畢命西方，請未聞之旨，欲令方等甘露不但獨灑於迦維，
決擇微言庶得盡沾於東國，波崙問道之志，
善財求友之心，只可日日堅強，豈使中塗而止。
願王收意，勿以汎養為懷。」
王曰：「弟子慕樂法師，必留供養，雖葱山可轉，此意無移。
乞信愚誠，勿疑不實。」
法師報曰：「王之深心，豈待屢言然後知也？
但玄奘西來為法，法既未得，不可中停。
以是敬辭，願王相體。
又大王曩修勝業，位為人主，非唯蒼生恃仰，
固亦釋教依憑，理在助揚，豈宜為礙。」
王曰：「弟子亦不敢障礙，直以國無導師，故屈留法師以引愚迷耳。」
法師皆辭不許。王乃動色攘袂大言曰：
「弟子有異塗處師，師安能自去？
或定相留，或送師還國，請自思之。
相順猶勝。」法師報曰：「玄奘來者為乎大法，
今逢為障，只可骨被王留，識神未必 #CB05882;也。」
因嗚咽不復能言。
王亦不納，更使增加供養。
每日進食，王躬捧槃。
法師既被停留，違阻先志，遂誓不食以感其心。
於是端坐，水漿不涉於口三日。
至第四日，王覺法師氣息漸惙，深生愧懼，
乃稽首禮謝云：「任師西行，乞垂早食。」
法師恐其不實，要王指日為言。
王曰：「若須爾者，請共對佛更結因緣。」
遂共入道場禮佛，對母張太妃，共法師約為兄弟，任師求法。
還日請住此國三年，受弟子供養。
若當來成佛，願弟子如波斯匿王、頻婆娑羅等與師作外護檀越。
仍屈停一月講《仁王經》，中間為師營造行服。
法師皆許。太妃甚歡，願與師長為眷屬，
代代相度，於是方食。
其節志貞堅如此。 ^225a2

後日，王別張大帳開講，帳可坐三百餘人，
太妃已下，王及統師大臣等，各部別而聽。
每到講時，王躬執香鑪自來迎引。
將昇法座，王又低跪為蹬，令法師躡上，日日如此。
講訖，為法師度四沙彌以充給侍。
製法服三十具。以西土多寒，又造面衣、
手衣、靴、#CB02303;等各數事。
黃金一百兩，銀錢三萬，綾及絹等五百匹，充法師往還二十年所用之資給。
馬三十匹，手力二十五人。
遣殿中侍御史歡信送至葉護可汗衙。
又作二十四封書，通屈支等二十四國。
每一封書附大綾一匹為信。
又以綾絹五百匹、果味兩車獻葉護可汗，
并書稱：「法師者是奴弟，欲求法於婆羅門國，
願可汗憐師如憐奴，仍請勅以西諸國給鄔落馬遞送出境。」 ^225b22

法師見王送沙彌及國書綾絹等至，慚其優餞之厚，
上啟謝曰：「奘聞江海遐深，濟之者必憑舟檝；
群生滯惑，導之者寔假聖言。
是以如來運一子之大悲，生茲穢土；鏡三明之慧日，朗此幽昏。
慈雲蔭有頂之天，法雨潤三千之界，利安已訖，捨應歸真。
遺教東流，六百餘祀，騰、會振輝於吳、洛，
讖、什鍾美於秦、涼，不墜玄風，咸匡勝業。
但遠人來譯，音訓不同，去聖時遙，義類差舛，
遂使雙林一味之旨，分成當現二常；大乘不二之宗，析為南北兩道。
紛紜諍論，凡數百年。
率土懷疑，莫有匠決。
玄奘宿因有慶，早預緇門，負笈從師，年將二紀。
名賢勝友，備悉諮詢，大小乘宗，略得披覽，
未嘗不執卷躊躇，捧經侘傺，望給園而翹足，
想鷲嶺而載懷，願一拜臨，啟申宿惑。
然知寸管不可窺天，小#CB00657;難為酌海，
但不能棄此微誠，是以裝束取路，絓塗荏苒，遂到伊吾。
伏惟大王稟天地之淳和，資二儀之淑氣，
垂衣作主，子育蒼生，東抵大國之風，西撫百戎之俗，
樓蘭、月氏之地，車師、狼望之鄉，並被深仁，俱霑厚德。
加以欽賢愛士，好善流慈，憂矜遠來，曲令接引。
既而至止，渥惠逾深，賜以話言，闡揚法義。
又蒙降結弟季之緣，敦獎友于之念，并遺書西域二十餘蕃，
煦飾殷勤，令遞餞送。
又愍西遊煢獨，雪路淒寒，爰下明勅，度沙彌四人以為侍伴，
法服、綿帽、裘毯、靴#CB02594;五十餘事，
及綾絹、金銀錢等，令充二十年往還之資。
伏對驚慚，不知啟處，決交河之水比澤非多，舉葱嶺之山方恩豈重。
懸度陵溪之險，不復為憂；天梯道樹之鄉，瞻禮非晚。
儻蒙允遂，則誰之力焉？
王之恩也。然後展謁眾師，稟承正法，歸還翻譯，
廣布未聞，剪諸見之稠林，絕異端之穿鑿，
補像化之遺闕，定玄門之指南，庶此微功，用答殊澤。
又前塗既遠，不獲久停，明日辭違，預增悽斷。
不任銘荷，謹啟謝聞。」
王報曰：「法師既許為兄弟，則國家所畜，
共師同有，何因謝也。」 ^225c8

發日，王與諸僧、大臣、百姓等，傾都送出城西。
王抱法師慟哭，道俗皆悲，傷離之聲振動郊邑。
勅妃及百姓等還，自與大德已下各乘馬送數十里而歸。
其所經諸國，王侯禮重，皆此類也。
從是西行，度無半城、篤進城後，入阿耆尼國
（舊曰烏耆，訛也）。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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