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智度論釋照明品第八十一〔卷第九十一〕
author:: 龍樹菩薩造
translator:: 後秦龜茲國三藏鳩摩羅什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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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1 照明品

【經】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
若菩薩摩訶薩行六波羅蜜、十八空、三十七助道法、
佛十力、四無所畏、四無礙智、十八不共法，
不具足菩薩道，不能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世尊！菩薩摩訶薩當云何具足菩薩道，能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699c7

佛告須菩提：「若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時，
以方便力故，行檀波羅蜜，不得施、不得施者、
不得受者，亦不遠離是法行檀波羅蜜，是則照明菩薩道。
如是，須菩提！菩薩以方便力故具足菩薩道；
具足已，能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乃至十八不共法亦如是。」 ^699c12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
云何菩薩摩訶薩習般若波羅蜜？」 ^699c18

佛告舍利弗：「若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
以方便力故，不壞色、不隨色。
何以故？是色性無故不壞、不隨，乃至識亦如是。
舍利弗！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以方便力故，
檀波羅蜜不壞、不隨。
何以故？檀波羅蜜性無故。
乃至十八不共法亦如是。」 ^699c19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
若諸法無自性可壞、可隨者，云何菩薩摩訶薩能習般若波羅蜜諸菩薩摩訶薩所學處？
何以故？菩薩摩訶薩不學般若波羅蜜，不能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699c25

佛告舍利弗：「如汝所言：『菩薩不學般若波羅蜜，不能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不離方便力故可得。
舍利弗！若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
若有一法可得，應當取；若不可得，何所取？
所謂此是般若波羅蜜、是禪波羅蜜、是毘梨耶波羅蜜、
是羼提波羅蜜、是尸羅波羅蜜、是檀波羅蜜，
是色、受、想、行、識，乃至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舍利弗！是般若波羅蜜不可取相，乃至一切諸佛法不可取相。
舍利弗！是名不取般若波羅蜜乃至佛法，是菩薩摩訶薩所應學。
菩薩摩訶薩於是中學時，學相亦不可得，
何況般若波羅蜜、佛法、菩薩法、辟支佛法、
聲聞法、凡夫人法！
何以故？舍利弗！諸法無一法有性。
如是無性諸法，何等是凡夫人、須陀洹、
斯陀含、阿那含、阿羅漢、辟支佛、菩薩、佛？
若無是諸賢聖，云何有法？
以是法故，分別說是凡夫人、須陀洹、斯陀含、
阿那含、阿羅漢、辟支佛、菩薩、佛？」 ^699c29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
若諸法無性、無實、無根、無本，云何知是凡夫人乃至是佛？」 ^700a18

佛告舍利弗：「凡夫人所著處色，有性、有實不？」 ^700a19

「不也！世尊！但以顛倒心故。
受、想、行、識，乃至十八不共法亦如是。」 ^700a20

「舍利弗！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時，
以方便力故，見諸法無性、無根本故，能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700a22

舍利弗白佛言：「云何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時，
以方便力故，見諸法無性、無根本故，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700a24

佛告舍利弗：「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時，
不見諸法根本住中退沒、生懈怠心。
舍利弗！諸法根本實無我、無所有、性常空，
但顛倒愚癡故，眾生著陰、入、界。
是菩薩摩訶薩見諸法無所有、性常空、
自性空時，行般若波羅蜜，自立如幻師，
為眾生說法：慳者為說布施法，破戒者為說持戒法，
瞋者為說忍辱法，懈怠者為說精進法，
亂想者為說禪定法，愚癡者為說智慧法。
令眾生住布施乃至智慧，然後為說聖法能出苦；
用是法故，得須陀洹果乃至得阿羅漢果、
辟支佛道，乃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700a27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
菩薩摩訶薩得是眾生無所有，教令布施、
持戒乃至智慧，然後為說聖法能出苦；
以是法故，得須陀洹果乃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700b9

佛告舍利弗：「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時，無有所得過罪。
何以故？舍利弗！是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時不得眾生，
但空法相續故名為眾生。
舍利弗！菩薩摩訶薩住二諦中為眾生說法：
世諦、第一義諦。舍利弗！
二諦中眾生雖不可得，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
以方便力故，為眾生說法。
眾生聞是法，今世吾我尚不可得，何況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及所用法！
如是，舍利弗！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時，
以方便力故，為眾生說法。」 ^700b13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
是菩薩摩訶薩心曠大！
無有法可得若一相、若異相、若別相，而能如是大誓莊嚴。
用是莊嚴故，不生欲界、不生色界、不生無色界，
不見有為性、不見無為性，而於三界中度脫眾生，亦不得眾生。
何以故？眾生不縛不解；眾生不縛不解故，
無垢無淨；無垢無淨故，無分別五道；無分別五道故，
無業無煩惱；無業無煩惱故，亦不應有果報、以是果報故生三界中。」 ^700b23

佛告舍利弗：「如是！
如是！如汝所言。若眾生先有後無，諸佛、菩薩則有過罪。
諸法五道生死亦如是，若先有後無，諸佛、菩薩則有過罪。
舍利弗！今有佛、無佛，諸法相常住不異，
是法相中尚無我、無眾生、無壽命，乃至無知者、
無見者，何況當有色、受、想、行、識！
若無是法，云何當有五道往來，拔出眾生處？
舍利弗！是諸法性常空，以是故，諸菩薩摩訶薩從過去佛聞是法相，
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意。
是中無有法我當得，亦無有眾生定著處法不可出，但以眾生顛倒故著。
以是故，菩薩摩訶薩發大誓莊嚴，常不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是菩薩不疑：『我當不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我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已，
用實法利益眾生，令出顛倒。
舍利弗！譬如幻師幻作百千萬億人，與種種飲食令飽滿，
歡喜唱言：『我得大福！
我得大福！』於汝意云何？
是中有人食飲飽滿不？」 ^700c3

「不也！世尊！」
佛言：「如是！舍利弗！
菩薩摩訶薩從初發意已來，行六波羅蜜、
四禪、四無量心、四無色定、四念處乃至八聖道分、
十四空、三解脫門、八背捨、九次第定、佛十力乃至十八不共法，
具足菩薩道，成就眾生、淨佛國土，無眾生法可度。」 ^700c21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
何等是菩薩摩訶薩道？
菩薩行是道，能成就眾生、淨佛國土？」 ^700c26

佛告須菩提：「菩薩摩訶薩從初發意已來，
行檀波羅蜜，行尸羅、羼提、毘梨耶、禪、般若波羅蜜，
乃至行十八不共法，成就眾生、淨佛國土。」 ^700c28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
云何菩薩摩訶薩行檀波羅蜜成就眾生？」 ^701a2

佛告須菩提：「有菩薩摩訶薩行檀波羅蜜時，
自布施，亦教眾生布施，作是言：『諸善男子！
汝等莫著布施！汝著布施故當更受身，受身故多受眾苦。
諸善男子！諸法相中無所施、無施者、無受者，
是三法性皆空；是性空法不可取，不可取相是性空。』
如是，須菩提！菩薩摩訶薩行檀波羅蜜時，
布施眾生，是中不得布施、不得施者、不得受者。
何以故？無所得檀波羅蜜是名為檀波羅蜜。
是菩薩不得是三法故，能教眾生，令得須陀洹果，
乃至令得阿羅漢果、辟支佛道、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如是，須菩提！菩薩摩訶薩行檀波羅蜜時，成就眾生。
是菩薩自行布施，亦教他人行布施，讚歎布施法，歡喜讚歎行布施者。
是菩薩如是布施已，生剎利大姓、婆羅門大姓、
居士大家，若作小王、若轉輪聖王，是時，以四事攝取眾生。
何等四？布施、愛語、利行、同事。
是四事攝眾生已，眾生漸漸住於戒、四禪、
四無量心、四無色定，四念處乃至八聖道分，
空、無相、無作三昧，得入正位中，得須陀洹果乃至得阿羅漢果，
若得辟支佛道，若教令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作是言：『諸善男子！
汝等當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易得耳！
何以故？無有定法眾生所著處，但顛倒故眾生著。
是故汝當自離生死，亦當教他離生死；
汝等當發心，能自利益，亦當得利益他人。』
須菩提！菩薩摩訶薩應如是行檀波羅蜜！ ^701a4

「是行檀波羅蜜因緣故，從初發意已來，
終不墮惡道，常作轉輪聖王。
何以故？隨其所種，得大果報。
是菩薩作轉輪聖王時，見有乞者，作是念：
『我不為餘事故受轉輪聖王果，但為利益一切眾生故。』
是時，作是言：『此是汝物，汝自取之，莫有所難，我無所惜！
我為眾生故受生死，憐愍汝等故具足大悲。』
行是大悲，饒益眾生，亦不得實定眾生相，
但有假名故可說是眾生；是名字亦空，
如嚮聲，實不可說相。
須菩提！菩薩摩訶薩應如是行檀波羅蜜，
於眾生中無所惜，乃至不惜自身肌肉，何況外物！
以是法故，能出眾生生死。
何等是法？所謂檀波羅蜜、尸羅波羅蜜、
羼提波羅蜜、毘梨耶波羅蜜、禪波羅蜜、
般若波羅蜜乃至十八不共法，令眾生從生死中得脫。 ^701b2

「復次，須菩提！菩薩摩訶薩住檀波羅蜜中布施已，
作是言：『諸善男子！
汝等來持戒，我當供給汝等，令無乏短，
衣、食、臥具乃至資生所須，盡當給汝；汝等乏少故破戒，
我當給汝所須，令無所乏，若飲食乃至七寶。
汝等住是戒律儀中，漸漸當得盡苦，成於三乘而得度脫：
若聲聞乘、辟支佛乘、佛乘。』 ^701b17

「復次，須菩提！菩薩摩訶薩住檀波羅蜜中，
若見眾生瞋惱，作是言：『諸善男子！
汝等以何因緣故瞋惱？
我當與汝所須；汝等所欲，從我取之，悉當給汝，
令無所乏，若飲食、衣服，乃至資生所須。』
是菩薩住檀波羅蜜中，教眾生忍辱，作是言：
『一切法中無有堅實，汝等所瞋，是因緣空無堅實，
皆從虛妄憶想生，汝無有根本。
汝瞋恚壞心，惡口罵詈，刀杖相加，以至害命！
汝等莫以是虛妄法起瞋故，墮地獄、畜生、
餓鬼中及餘惡道，受無量苦。
汝等莫以是虛妄無實諸法故而作罪業；
以是罪業故，尚不得人身，何況得生佛世！
諸人！佛世難值、人身難得，汝等莫失好時！
若失好時，則不可救。』
是菩薩摩訶薩如是教化眾生，自行忍辱，
亦教他人令行忍辱，讚歎忍辱法，歡喜讚歎行忍辱者。
是菩薩令眾生住忍辱中，漸以三乘得盡眾苦。
如是，須菩提！菩薩摩訶薩住檀波羅蜜，令眾生住忍辱。 ^701b23

「須菩提！云何菩薩摩訶薩住檀波羅蜜，令眾生精進？
須菩提！菩薩見眾生懈怠，作如是言：『汝等何以懈怠？』
眾生言：『因緣少故。』
是菩薩行檀波羅蜜時，語諸人言：『我當令汝因緣具足，
若布施、若持戒、若忍辱。
如是等因緣，令汝具足。』
是眾生得菩薩利益因緣故，身精進、口精進、
心精進；身精進、口精進、心精進故，一切善法具足，
修聖無漏法；修聖無漏法故，當得須陀洹果乃至阿羅漢果、
辟支佛道，若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如是，須菩提！菩薩摩訶薩行檀波羅蜜時，
住精進波羅蜜，攝取眾生。 ^701c12

「須菩提！云何菩薩摩訶薩行檀波羅蜜時，教化眾生令修禪波羅蜜？」 ^701c23

佛告須菩提：「菩薩見眾生亂心，作是言：『汝等可修禪定！』
眾生言：『我等因緣不具足故。』
菩薩言：『我當與汝等作因緣，以是因緣故，
令汝心不隨覺觀，亦不馳散。』
眾生以是因緣故斷覺觀，入初禪、二禪、
三禪、四禪，行慈、悲、喜、捨心。
眾生以是禪、無量心因緣故，能修四念處乃至八聖道分；
修三十七助道法時，漸入三乘而得涅槃，終不失道。
如是，須菩提！菩薩摩訶薩行檀波羅蜜時，
以禪波羅蜜攝取眾生，令行禪波羅蜜。 ^701c24

「須菩提！云何菩薩摩訶薩行檀波羅蜜，以般若波羅蜜攝取眾生？
須菩提！菩薩見眾生愚癡，無有智慧，作是言：『汝等何以故不修智慧？』
眾生言：『因緣未具故。』
菩薩住檀波羅蜜中，作是言：『汝等所須得智慧具，
從我取之，所謂布施、持戒、忍辱、精進、入禪定。
是因緣具足已，汝等如是思惟：「思惟般若波羅蜜時，有法可得不？
若我、若眾生、若壽命、乃至知者、見者可得不？
若色、受、想、行、識，若欲界、色界、無色界，若六波羅蜜，
若三十七助道法，若須陀洹果，若斯陀含、
阿那含、阿羅漢果、辟支佛道，若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可得不？」』
是眾生如是思惟時，於般若波羅蜜中，
無有法可得可著處；若不著諸法，是時不見法有生有滅、
有垢有淨；不分別是地獄、是畜生、是餓鬼、
是阿修羅眾、是天、是人，是持戒、是破戒，
是須陀洹、是斯陀含、是阿那含、是阿羅漢、
是辟支佛、是佛。如是，須菩提！
菩薩摩訶薩行檀波羅蜜時，以般若波羅蜜攝取眾生。 ^702a4

「須菩提！云何菩薩摩訶薩住檀波羅蜜中，
以尸羅波羅蜜、羼提波羅蜜、毘梨耶波羅蜜、
禪波羅蜜、般若波羅蜜，乃至以三十七助道法，攝取眾生？
須菩提！菩薩摩訶薩住檀波羅蜜中，以供養具利益眾生。
以是利益因緣故，眾生能修四念處、四正勤、
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覺分、八聖道分；
眾生行是三十七助道法，於生死中得解脫。
如是，須菩提！菩薩摩訶薩以無漏聖法攝取眾生。 ^702a23

「復次，須菩提！菩薩摩訶薩教化眾生時，
如是言：『諸善男子！
汝等從我取所須物，若飲食、衣服、臥具、
香華乃至七寶等種種資生所須，汝當以是攝取眾生，汝等長夜利益安樂。
莫作是念：「是物非我所有。」
我長夜為眾生故，集此諸物；汝等當取是物，如己物無異。』
教化眾生令行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
智慧，乃至令得三十七助道法、佛十力乃至十八不共法，
亦令得無漏法果，所謂須陀洹乃至阿羅漢果、
辟支佛道、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如是，須菩提！菩薩摩訶薩行檀波羅蜜時，
應如是教化眾生，令得離三惡道及一切生死往來苦。 ^702b2

「復次，須菩提！菩薩摩訶薩住尸羅波羅蜜教化眾生，
作是言：『眾生！汝等少何因緣故破戒？
我當與汝作具足因緣，若布施乃至智慧及種種資生所須。』
是菩薩住尸羅波羅蜜，利益眾生，令行十善，遠離十不善道。
是諸眾生持諸戒，不破戒、不缺戒、不濁戒、
不雜戒、不取戒，漸以三乘而得盡苦。
尸羅波羅蜜為首，如檀波羅蜜說，餘四波羅蜜亦如是。」 ^702b14

【論】
問曰：
先說「菩薩行六波羅蜜等諸助道法，不具足菩薩道，
則不能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今須菩提應自知
「行六波羅蜜等，具足菩薩道，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何以更問？ ^702b23

答曰：
須菩提不疑「云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今但問「云何具足菩薩道，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702b27

佛答：「若菩薩用六波羅蜜等諸法，以方便力和合故能行；
是時，具足菩薩道。
方便力者，不決定得是布施等三事，亦不離是三事，
行檀波羅蜜；是時，照明菩薩道。」 ^702b29

照明、具足是一義。
若菩薩決定得布施等三事，直墮常顛倒、
取相著法等過罪；若不得是三事，則墮斷滅邊，
著空，還起邪見等諸煩惱，便離菩薩道。
若菩薩離是二邊——因空捨是施等假名字虛誑法，
因諸法實相離是著空無施者、無受者；
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相，觀是布施亦爾無異。
如是布施名為具足。
乃至十八不共法亦如是。 ^702c4

舍利弗在會中，聞佛與須菩提說：「般若甚深果報，大有利益。」
雖有利益，無決定性，云何可習？ ^702c12

佛答：「菩薩行般若波羅蜜時，不壞色、不隨色，如是名習般若波羅蜜。」
菩薩初發心，為知實法故，常行般若波羅蜜；
次第隨其所宜，行布施等諸法。
是故常說：「菩薩行般若波羅蜜時，行布施等諸法。」 ^702c14

色不壞者，不言是色無常，不言是色空無所有，是名不壞色。 ^702c19

不隨色者，不如眼見色取相生著。 ^702c20

復次，不說「是色若常、若無常、若苦、若樂等」，是名不隨色。
常、無常等皆非色實相。 ^702c21

復次，不說「是色根本從世性中來、若從微塵中來、
從大自在天中來」，亦不說「從時來」，亦不說
「自然生」，亦不說「無因無緣而強生」。 ^702c23

如是等名為不隨、不壞。
此中佛自說因緣：「是色性無故，不隨、不壞。」
性無者，是色從一切四大和合，假名為色；是中無定一法名為色。
如先「破色」中說。是色從因緣和合生故，
即是無性；若無性，即是性空。
若得是色相性空，即是習般若波羅蜜。
乃至十八不共法亦如是。 ^702c26

復問：「世尊！若諸法無自性可壞可隨者，云何菩薩習般若波羅蜜？
不學般若波羅蜜，不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703a3

佛可舍利弗意，自說因緣：「若菩薩用方便力行六波羅蜜，
是人雖知諸法空，而能起般若波羅蜜。
舍利弗！若菩薩求一切法，若得少許定性，
則可取可著；今菩薩實求覓一切法，不得定實，
所謂是般若波羅蜜、是禪波羅蜜，乃至是十八不共法，
是諸法皆不可得；不可得故，何所取？
舍利弗！是名菩薩無取般若波羅蜜。
菩薩應學無取般若波羅蜜。」
無取尚不可得，何況般若等諸法！
一切法無性故。 ^703a6

舍利弗復問：「若一切法無性，云何知是凡人乃至佛？」 ^703a15

佛答：「一切法雖無根本定相，但凡人顛倒故著。
菩薩行般若波羅蜜時，以方便力故，見一切法無根本，而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703a16

是菩薩深行諸法性空故，不見一切法有根本，
不見故不懈不退；了了知一切法無我、
無所有性、性常空。
但眾生愚癡顛倒故，著是陰、界、入。
是時，菩薩思惟籌量諸法甚深寂滅相，而眾生深著虛誑顛倒。
菩薩自立如幻師，種種神通變化，說法度人，
如幻所作，無憎無愛，等心說法，所謂慳者教施等六法；
復為說轉勝法，令出生死，得須陀洹果乃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703a19

問曰：
六波羅蜜外更有何法為勝？
何以言更為說勝法？ ^703a28

答曰：
此中不說波羅蜜，但為慳者說施，乃至癡者為說智慧。
諸佛、菩薩法，有初、有後。
初法，所謂布施、持戒；受戒施果報，得天上福樂。
為說五欲味利少失多，受世間身，但有衰苦；
讚歎遠離世間、斷愛法，然後為說四諦，令得須陀洹果。
此中菩薩但說欲令眾生得佛道故，先教令行六法。
此中善智慧不名為三解脫門所攝；是善智慧能生布施等善法，
能滅慳貪、瞋恚等惡法，能令眾生得生天上。
何以知之？更有勝法故。 ^703a29

勝法者，所謂四諦聖法、出法。
一切聖人所行法，名為聖法；出三界生死，名為出法。
以是四諦說法故，隨眾生根因緣，令得須陀洹果乃至得一切種智。
此中雖不說初六法，說布施等，當知已攝。 ^703b10

復次，菩薩為佛道故說是六法；但眾生意劣故，
自取小乘，是故不說「布施、持戒生天受報等初六法」。 ^703b15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
先說菩薩是畢竟不可得法；今為無所有眾生說法，
令得無所有法，所謂須陀洹果乃至一切種智。
世尊！菩薩今得無所有法故，能令眾生得無所有法——無所得是有所得？」 ^703b17

佛答：「菩薩行般若波羅蜜時，無有有所得過！
何以故？菩薩行般若波羅蜜時不見眾生及法，
但諸因緣和合，假名眾生。」 ^703b21

菩薩住二諦中，為眾生說法，不但說空、
不但說有；為愛著眾生故說空，為取相著空眾生故說有；
有、無中二處不染。
如是方便力為眾生說法：「眾生！
現在我身及我尚不可得，何況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703b24

舍利弗歡喜白佛言：「世尊！
曠大心是菩薩！」 ^703b29

曠大心者，此中自說因緣，所謂：「無有法可得若一相、若異相。」
如人市買，必須交易；大心人則不然。
無所依止而能發大莊嚴，大莊嚴故不生三界，
亦拔眾生令出三界，而眾生不可得，不縛不解故，一切法空。
從久遠以來，煩惱顛倒皆是虛誑不實，
是故名無縛；縛無故亦無解。
縛即是垢，解即是淨。
無淨無垢故，無六道分別；不分別六道故，
無罪福業；罪福業無故，無煩惱能起罪福業者；
不起罪福業，亦不應有果報。
如是諸法畢竟空中而作大莊嚴，是為希有！
譬如人虛空中種樹，樹葉花果，多所利益。 ^703c1

佛可舍利弗意。 ^703c13

舍利弗難是空故，佛亦答、亦可——以其說空故可，
以其難空故答，所謂：「舍利弗！
若眾生及諸法先有今無，諸佛賢聖有過罪。」
過罪者，所謂令眾生入無餘涅槃，永滅色等一切法；
入空中皆無所有，以斷滅眾生及一切法，故有過罪。 ^703c14

舍利弗！眾生及一切法先來無，若有佛、
無佛，常住不異，是諸法實相；是故無六道生死，亦無眾生可拔出。
舍利弗！一切法先空，是故菩薩於諸佛所聞諸法如是相故，
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作是念：「菩提中亦無有法可得，
亦無實定法令眾生著而不可度，但眾生癡狂顛倒故，著是虛誑法。」 ^703c19

是故菩薩發大莊嚴，不轉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作是念：「我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非不得；得已，用實法利益眾生；利益眾生故，眾生從顛倒得出。」 ^703c26

欲明了是事故，經中說幻師譬喻：幻師即是菩薩，
幻師所作園林、廬觀即是六波羅蜜等度眾生法，
幻師所作象馬、男女即是菩薩所度眾生。
如幻師一身，以幻力故，幻作眾生、園林、
廬觀等娛樂眾生；若幻師以所幻作事為實，
於所幻人求其恩惠，即是狂人！
菩薩亦如是，從諸佛聞一切法性空如幻，
而以布施等利益眾生；欲求恩惠福報，即是顛倒。 ^703c29

問曰：
幻法呪術實有，幻所作物可虛。
如眾生空，菩薩亦空，菩薩不化作眾生，何得為喻？ ^704a9

答曰：
諸法實相中，法尚無，何況眾生！
眾生異名，名為幻師，幻師實無，何以言「幻師有而所幻者無」？
如汝以幻師實有、所幻者無，聖人觀幻師及所幻物不異。
以明了事故說譬喻，取其少許相似處為喻，何以盡取為難？
如師子喻王，師子於獸中無畏，王於群下自在無難，
故以為喻；復何可責四腳負毛為異也？
佛說性空法，諸法皆空，猶有眾生，是故說幻為喻。
我今說喻以破眾生，汝云何復以眾生為難？ ^704a11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
何等是成就眾生、淨佛國土道？」 ^704a20

須菩提雖知菩薩道，以中說甚深性空故，
聽者生疑，是故發問。 ^704a22

佛答：「菩薩從初發心，行六波羅蜜乃至十八不共法，
是菩薩道；行是道，成就眾生、淨佛國土。」 ^704a23

須菩提復問：「云何行是法成就眾生？」 ^704a25

須菩提意：若是法性空，眾生亦性空，云何可得成就？ ^704a26

佛答：「菩薩以方便力故，以布施法教化眾生，不教令著布施以為真實。」
方便者，菩薩語眾生：「汝曹，善男子！
來布施，莫著是布施。」
如經中說。眾生以布施生貴樂處，貴樂因緣故生我憍慢，
我憍慢增長故破善法，破善法故墮三惡道；
是故菩薩先教言：「莫著布施！」
但因是布施、修持戒等善法，皆迴是法向涅槃。
所以者何？是性空諸法實相，不可取相。
如是菩薩方便力故教化眾生，令得須陀洹果乃至佛道。 ^704a28

是菩薩自行布施，亦教眾生布施。
若不自施，或有人言：「若施是好法，何不自行？」
是故菩薩先自布施。
復次，菩薩深愛善法，布施是初門，是故行是布施。
又菩薩深慈悲眾生，以慈悲心雖大，而不能充滿眾生，
是故先行布施，令其心濡，可以引導。
布施因緣生於四姓及作轉輪王；以四攝法攝取眾生，漸漸以三乘法令得涅槃。
教他布施，讚歎布施法，歡喜讚歎行布施者，
是深愛布施，見同行故，歡喜讚歎。
復次，憐愍心於眾生，若見修福，則為之歡喜；
如慈父見子行善，心則歡喜。
是人四種行布施，生剎利等貴姓中。 ^704b8

以布施攝已，漸漸教令持戒、禪定等，乃至令得辟支佛道。
或見眾生有大心者，有少許慈悲心，是人怖畏生死長遠故，
其心懈退；菩薩方便力故，語是眾生：「咄！
眾生！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易得，汝等何以為難？
眾生所著處，此中無有定實法能遮者、難解者。
汝等當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既自得度，復當度脫眾生！」
度脫眾生者，菩薩自乘大乘得度，以三乘隨眾生所應度而度之；
既自利益，復利益他人。
利益他者，既自作佛，而以三乘度脫眾生。
若菩薩能如是行般若波羅蜜者，從初發心，
終不墮三惡道，常作轉輪聖王者，菩薩多生欲界。
何以故？以無色界中無形故，不可教化；
色界中多味著禪定樂，無厭惡心故難化；亦不生欲天。
所以者何？著妙五欲多故難化。
在人中，世世以四事攝眾生故，作轉輪聖王。 ^704b21

此中佛自說因緣：「隨其所種，得大果報等。」
如經中說布施相。 ^704c9

復有菩薩行檀波羅蜜時，見眾生破戒，
作是言：「汝曹以因緣不具足故破戒，我當給汝所須，令無乏少。」
破戒人有二種：一者、持戒因緣不具足故，
如貧窮人，飢寒急故作賊；二者、持戒因緣雖具足，
以習惡心故，好行惡事。
貧窮破戒者，菩薩語之言：「汝但持戒，我當給汝所須！
汝等住持戒中，漸漸以三乘而得度脫。」
是名「因布施生戒」。 ^704c10

眾生以不如意事故瞋：若以求物不如意故瞋，人不稱意故瞋。
菩薩住檀中，隨其意而給足之。 ^704c18

問曰：
若貧乏者給施令不瞋，可爾；人不得稱意，
惱之令瞋，復云何？ ^704c20

答曰：
以如意珠施之，則使人皆稱意。
珠之威德故，人無瞋者；如行者入慈三昧故，人無瞋者。
是故說：「少何因緣故瞋？
我當令汝所少具足。」 ^704c22

復次，一切法性皆空無所有，汝所瞋因緣亦皆虛誑無定，
汝云何以虛誑事故，瞋罵、加害乃至奪命？
起此重罪業故，墮三惡道，受無量苦。
汝莫以虛誑無實事故，而受大罪！ ^704c25

如山中有一佛圖，彼中有一別房，房中有鬼來恐惱道人故，
諸道人皆捨房而去。
有一客僧來，維那處分，令住此空房，而語之言：
「此房中有鬼神喜惱人，能住中者住。」
客僧自以持戒力、多聞故，言：「小鬼何所能？
我能伏之！」即入房住。
暮更有一僧來求住處，維那亦令在此房住，
亦語：「有鬼惱人。」其人亦言：「小鬼何所能？
我當伏之！」先入者，閉戶，端坐待鬼；後來者，
夜闇，打戶求入。先入者謂為是鬼，不為開戶；後來者極力打戶。
在內道人以力拒之，外者得勝，排戶得入；
內者打之，外者亦極力熟打。
至明旦相見，乃是故舊同學，各相愧謝。
眾人雲集，笑而怪之。 ^704c29

眾生亦如是，五眾無我、無人，空取相致鬪諍；
若支解在地，但有骨肉，無人、無我。
是故菩薩語眾生言：「汝莫於根本空中鬪諍作罪，
鬪諍故，人身尚不可得，何況值佛！
當知人身難得，佛世難值，好時易過；一墮諸難，永不可治！」
若墮地獄，燒炙屠割，何可教化？
若墮畜生，共相殘害，亦不可化。
若墮餓鬼，飢渴熱惱，亦不可化。
若生長壽天，千萬佛過，著禪定味故，皆不覺知。
如安息國諸邊地生者，皆是人身，愚不可教化。
雖生中國，或六情不具、或四支不完、或盲聾瘖啞、或不識義理。
或時六情具足、諸根通利，而深著邪見、
言無罪福，不可教化。
是故為說：「好時易過，墮諸難中不可得度。」 ^705a13

餘波羅蜜，如經中廣說故，不復解之。 ^705a27

問曰：
住檀波羅蜜行五波羅蜜訖，何以復更說六波羅蜜？ ^705a28

答曰：
上一度中次第具足五，今則一時總說。 ^705b1

復次，先但說六波羅蜜，今通說三十七品及諸道果。 ^705b2

問曰：
三十七品自從心出，云何是因緣可與？ ^705b3

答曰：
菩薩供給坐禪者衣服、飲食、醫藥、法杖、
禪毱、禪鎮，令得好師教照，令得好弟子受化；
與骨人令觀，與禪經，令人為說禪法——如是等三十七助道法因緣。 ^705b4

又令人為說摩訶衍法：「汝等所須衣服、
飲食，盡來取之，便是汝物，莫自疑難！
汝等得是物已，自行六波羅蜜，亦教化他人令行六波羅蜜。
是布施性皆空，汝等莫著是施及以果報。」 ^705b8

眾生得是性空，漸漸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入無餘涅槃。 ^705b12

如布施為首生五波羅蜜，餘波羅蜜亦如是。
大智度論卷第九十一
 ^705b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