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僧傳卷第四〔義解一〕
author:: 梁會稽嘉祥寺沙門釋慧皎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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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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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朱士行一支孝龍二康僧淵三竺法雅四康法朗五竺法乘六竺潛深七支道林八于法蘭九于法開十于道邃十一竺法崇十二竺法義十三竺僧度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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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朱士行

朱士行，潁川人，志業方直，勸沮不能移其操。
少懷遠悟，脫落塵俗，出家已後，專務經典。 ^346b12

昔漢靈之時，竺佛朔譯出《道行經》，即《小品》
之舊本也，文句簡略，意義未周。
士行嘗於洛陽講《道行經》，覺文章隱質，
諸未盡善，每歎曰：「此經大乘之要，而譯理不盡。」
誓志捐身，遠求大本，遂以魏甘露五年，
發迹雍州，西渡流沙。
既至于闐，果得梵書正本凡九十章，遣弟子不如檀，此言法饒。
送經梵本還歸洛陽。
未發之頃，于闐諸小乘學眾，遂以白王云：
「漢地沙門欲以婆羅門書，惑亂正典。
王為地主，若不禁之，將斷大法聾盲漢地，王之咎也。」
王即不聽齎經。士行深懷痛心，乃求燒經為證，王即許焉。
於是積薪殿前，以火焚之。
士行臨火誓曰：「若大法應流漢地，經當不然，
如其無護，命也如何！」
言已，投經火中，火即為滅，不損一字，皮牒如本，
大眾駭服，咸稱其神感。
遂得送至陳留倉恒水南寺。 ^346b14

時河南居士竺叔蘭，本天竺人，父世避難，居于河南。
蘭少好遊獵，後經暫死，備見業果。
因改勵專精，深崇正法，博究眾音，善於梵漢之語。
又有無羅叉比丘，西域道士，稽古多學，
乃手執梵本，叔蘭譯為晉文，稱為《放光波若》。
皮牒故本，今在豫章。
至太安二年，支孝龍就叔蘭一時寫五部，校為定本。
時未有品目，舊本十四匹縑，令寫為二十卷。 ^346c1

士行遂終於于闐，春秋八十。
依西方法闍維之，薪盡火滅，屍猶能全，
眾咸驚異，乃呪曰：「若真得道，法當毀敗。」
應聲碎散，因斂骨起塔焉。
後弟子法益，從彼國來，親傳此事，故孫綽
〈正像論〉云：「士行散形於于闐。」
此之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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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支孝龍
 ^346c9

支孝龍，淮陽人。少以風姿見重，加復神彩卓犖，高論適時。
常披味《小品》以為心要。
陳留阮瞻、頴川庾敳，並結知音之交，世人呼為「八達」。
時或嘲之曰：「大晉龍興，天下為家，沙門何不全髮膚，
去袈裟，釋胡服，被綾羅？」
龍曰：「抱一以逍遙，唯寂以致誠。
剪髮毀容，改服變形，彼謂我辱，我棄彼榮。
故無心於貴而愈貴。
無心於足而愈足矣。」
其機辯適時，皆此類也。 ^346c15

時竺叔蘭初譯《放光經》，龍既素樂無相，
得即披閱，旬有餘日，便就開講。
後不知所終矣。孫綽為之贊曰：「小方易擬，
大器難像，桓桓孝龍，剋邁高廣。
物競宗歸，人思効仰，雲泉彌漫，蘭風肹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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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康僧淵
 ^346c23

康僧淵，本西域人，生于長安。
貌雖梵人，語實中國，容止詳正，志業弘深，
誦《放光》、《道行》二《波若》，即大小《品》也。
晉成之世，與康法暢、支敏度等俱過江。 ^346c28

暢亦有才思，善為往復，著《人物始義論》等。
暢常執麈尾，行每值名賓，輒清談盡日。
庾元規謂暢曰：「此麈尾何以常在？」
暢曰：「廉者不取，貪者不與，故得常在也。」
敏度亦聰哲有譽，著《譯經錄》，今行於世。
淵雖德愈暢、度，而別以清約自處，常乞匃自資，人未之識。
後因分衛之次，遇陳郡殷浩，浩始問佛經深遠之理，
却辯俗書性情之義，自晝之曛浩，不能屈，由是改觀。
瑯瑘王茂弘以鼻高眼深戲之，淵曰：「鼻者面之山，
眼者面之淵，山不高則不靈，淵不深則不清。」
時人以為名答。 ^347a2

後於豫章山立寺，去邑數十里。
帶江傍嶺，林竹欝茂，名僧勝達，響附成群。
以常《持心梵經》空理幽遠，故偏加講說，
尚學之徒，往還填委。
後卒於寺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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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竺法雅
 ^347a13

法雅，河間人，凝正有器度，少善外學，長通佛義，
衣冠士子，咸附諮稟。
時依門徒，並世典有功，未善佛理，雅乃與康法朗等，
以經中事數，擬配外書，為生解之例，謂之格義。
乃毘浮、相曇等。亦辯格義，以訓門徒。 ^347a18

雅風采灑落，善於樞機。
外典佛經，遞互講說。
與道安、法汰每披釋湊疑，共盡經要。
後立寺於高邑，僧眾百餘，訓誘無懈。
雅弟子曇習，祖述先師，善於言論。
為偽趙太子石宣所敬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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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康法朗
 ^347a23

康法朗，中山人，少出家，善戒節。
嘗讀經，見雙樹鹿苑之處，欝而歎曰：「吾已不值聖人，寧可不覩聖處。」
於是誓往迦夷，仰瞻遺迹。
乃共同學四人，發跡張掖，西過流沙。
行經三日，路絕人蹤，忽見道傍有一故寺，
草木沒人，中有敗屋兩間，間中各有一人，
一人誦經，一人患痢，兩人比房，不相料理，
屎尿縱橫，舉房臭穢。
朗謂其屬曰：「出家同道，以法為親，不見則已，豈可見而捨耶。」
朗乃停六日，為洗浣供養。
至第七日，見此房中皆是香華，乃悟其神人。
因語朗云：「比房是我和上，已得無學，可往問訊。」
朗往問訊，因語朗云：「君等誠契，皆當入道，
不須遠遊諸國，於事無益。
唯當自力行道，勿令失時。
但朗功業尚小未純，未得所願，當還真丹國作大法師。」
於是四人不復西行，仍留此專精業道。
唯朗更遊諸國，研尋經論。
後還中山，門徒數百，講法相係。
後不知所終。孫綽為之贊曰：「人亦有言，
瑜瑕弗藏，朗公冏冏，能韜其光。
敬終慎始，研微辯章，何以取證，氷堅履霜。」 ^347a28

朗弟子令韶，其先雁門人，姓呂，少遊獵，
後發心出家，事朗為師。
思學有功，特善禪數，每入定，或數日不起。
後移柳泉山，鑿穴宴坐。
朗終後刻木為像，朝夕禮事。
孫綽〈正像論〉云：「呂韶凝神於中山。」
即其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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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竺法乘
 ^347b19

竺法乘，未詳何人。
幼而神悟超絕，懸鑒過人，依竺法護為沙彌，
清真有志氣，護甚嘉焉。
護既道被關中，且資財殷富，時長安有甲族，
欲奉大法，試護道德，偽往告急，求錢二十萬。
護未答，乘年十三，侍在師側，即語曰：「和上意已相許矣。」
客退後，乘曰：「觀此人神色，非實求錢，將以觀和上道德何如耳。」
護曰：「吾亦以為然。」
明日此客率其一宗百餘口，詣護請受戒具，
謝求錢之意，於是師資名布遐邇。 ^347b25

乘後西到燉煌，立寺延學，忘身為道，誨而不勌。
使夫豺狼革心，戎狄知禮，大化西行，乘之力也。
後終於所住。孫綽〈道賢論〉以乘比王濬沖，
論云：「法乘、安豐少有機悟之鑒，雖道俗殊操，阡陌可以相准。」
高士季顒為之贊傳。 ^347c5

乘同學竺法行、竺法存，並山棲履操，知名當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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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竺潛深
 ^347c10

竺潛，字法深，姓王，瑯瑘人，晉丞相武昌郡公敦之弟也。
年十八出家，事中州劉元真為師。
元真早有才解之譽，故孫綽贊曰：「索索虛衿，
翳翳閑沖，誰其體之，在我劉公。
談能彫飾，照足開矇，懷抱之內，豁爾每融。」
潛伏膺已後，剪削浮華，崇本務學，微言興化，
譽洽西朝，風姿容貌，堂堂如也。 ^347c12

至年二十四，講《法華》、《大品》，既蘊深解，復能善說，
故觀風味道者，常數盈五百。
晉永嘉初，避亂過江。
中宗元皇，及肅祖明帝、丞相王茂弘、大尉庾元規，
並欽其風德，友而敬焉。
建武太寧中，潛恒著屐至殿內，時人咸謂方外之士，以德重故也。
中宗、肅祖昇遐，王、庾又薨，乃隱迹剡山，以避當世。
追蹤問道者，已復結旅山門。
潛優游講席三十餘載，或暢《方等》，或釋
《老》、《莊》。投身北面者，莫不內外兼洽。
至哀帝好重佛法，頻遣兩使慇懃徵請，
潛以詔旨之重，暫遊宮闕，即於御筵開講
《大品》，上及朝士並稱善焉。
于時簡文作相，朝野以為至德，以潛是道俗標領，
又先朝友敬，尊重挹服，頂戴兼常，迄乎龍飛，虔禮彌篤。
潛甞於簡文處遇沛國劉惔，惔嘲之曰：「道士何以遊朱門？」
潛曰：「君自覩其朱門，貧道見為蓬戶。」
司空何次道，懿德純素，篤信經典，每加祇崇，
遵以師資之敬，數相招請，屢興法祀。 ^347c18

潛雖復從運東西，而素懷不樂，乃啟還剡之仰山，
遂其先志，於是逍遙林阜，以畢餘年。
支遁遣使求買仰山之側沃洲小嶺，欲為幽棲之處，
潛答云：「欲來輒給，豈聞巢、由買山而隱？」
遁後與高麗道人書云：「上座竺法深，中州劉公之弟子，
體德貞峙，道俗綸綜。
往在京邑，維持法網。
內外具瞻，弘道之匠也。
頃以道業靖濟，不耐塵俗，考室山澤，修德就閑。
今在剡縣之仰山，率合同遊，論道說義，
高栖皓然，遐邇有詠。」
以晉寧康二年卒於山館，春秋八十有九。
烈宗孝武詔曰：「深法師理悟虛遠，風鑒清貞，
棄宰相之榮，襲染衣之素。
山居人外，篤勤匪懈，方賴宣道，以濟蒼生。
奄然遷化，用痛于懷。
可賻錢十萬，星馳驛送。」
孫綽以深比劉伯倫，論云：「深公道素淵重，
有遠大之量；劉伶肆意放蕩，以宇宙為小。
雖高棲之業，劉所不及，而曠大之體同焉。」 ^348a8

時仰山復有竺法友，志業強正，博通眾典，
嘗從深受《阿毘曇》，一宿便誦。
深曰：「經目則諷，見稱昔人，若能仁更興大晉者，必取汝為五百之一也。」
年二十四，便能講說。
後立剡縣城南臺寺焉。 ^348a25

竺法蘊悟解入玄，尤善《放光波若》。
康法識亦有義學之功，而以草隸知名。
嘗遇康昕，昕自謂筆道過識，識共昕各作右軍草，
傍人竊以為貨，莫之能別。
又寫眾經，甚見重之。
竺法濟幼有才藻，作《高逸沙門傳》。
凡此諸人，皆潛之神足，孫綽並為之贊，不復具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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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支道林
 ^348b1

支遁，字道林，本姓關氏，陳留人，或云河東林慮人。
幼有神理，聰明秀徹。
初至京師，太原王濛甚重之，曰：「造微之功，不減輔嗣。」
陳郡殷融嘗與衛玠交，謂其神情俊徹，後進莫有繼之者。
及見遁，歎息以為重見若人。
家世事佛，早悟非常之理。
隱居餘杭山，深思《道行》之品，委曲《慧印》
之經，卓焉獨拔，得自天心。
年二十五出家，每至講肆，善標宗會，而章句或有所遺，時為守文者所陋。
謝安聞而善之，曰：「此乃九方堙之相馬也，
略其玄黃，而取其駿逸。」
王洽、劉恢、殷浩、許詢、郗超、孫綽、桓彥表、
王敬仁、何次道、王文度、謝長遐、袁彥伯等，
並一代名流，皆著塵外之狎。 ^348b8

遁甞在白馬寺。與劉系之等。
談《莊子．逍遙篇》，云：「各適性以為逍遙。」
遁曰：「不然，夫桀跖以殘害為性，若適性為得者，彼亦逍遙矣。」
於是退而注〈逍遙〉篇。
群儒舊學，莫不歎服。
後還吳，立支山寺。
晚欲入剡，謝安為吳興，與遁書曰：「思君日積，
計辰傾遲，知欲還剡自治，甚以悵然。
人生如寄耳，頃風流得意之事，殆為都盡。
終日慼慼，觸事惆悵，唯遲君來，以晤言消之，一日當千載耳。
此多山縣閑靜，差可養疾，事不異剡，而醫藥不同，
必思此緣，副其積想也。」
王羲之時在會稽，素聞遁名。
未之信，謂人曰：「一往之氣，何足言。」
後遁既還剡，經由于郡，王故詣遁，觀其風力。
既至，王謂遁曰：「逍遙篇可得聞乎？」
遁乃作數千言，標揭新理，才藻驚絕。
王遂披衿解帶，流連不能已。
仍請住靈嘉寺，意存相近。 ^348b20

俄又投迹剡山，於沃洲小嶺立寺行道，
僧眾百餘，常隨稟學。
時或有墮者，遁乃著〈座右銘〉以勗之。
曰：「勤之勤之，至道非彌，奚為淹滯？
弱喪神奇。茫茫三界，眇眇長 #CB00651;，
煩勞外湊，冥心內馳。
殉赴欽渴，緬邈忘疲，人生一世，涓若露垂。
我身非我，云云誰施，達人懷德，知安必危。
寂寥清舉，濯累禪池，謹守明禁，雅翫玄規。
綏心神道，抗志無為，寮朗三蔽，融冶六疵。
空同五陰，豁虛四支，非指喻指，絕而莫離。
妙覺既陳，又玄其知，婉轉平任，與物推移，
過此以往，勿思勿議。
敦之覺父，志在嬰兒。」
時論以遁才堪經贊，而潔己拔俗，有違兼濟之道，
遁乃作〈釋矇論〉。 ^348c8

晚移石城山，又立棲光寺。
宴坐山門，遊心禪苑，木喰 #CB00589;飲，浪志無生。
乃注《安般》、《四禪》諸經及〈即色遊玄論〉、〈聖不辯知論〉、
〈道行旨歸〉、〈學道誡〉等。
追蹤馬鳴，躡影龍樹，義應法本，不違實相。
晚出山陰，講《維摩經》，遁為法師，許詢為都講，
遁通一義，眾人咸謂詢無以厝難，詢設一難，
亦謂遁不復能通，如此至竟，兩家不竭。
凡在聽者，咸謂審得遁旨，迴令自說，得兩，三反便亂。 ^348c21

至晉哀帝即位，頻遣兩使，徵請出都，止東安寺，
講《道行波若》，白黑欽崇，朝野悅服。
太原王濛，宿構精理，撰其才詞，往詣遁，
作數百語，自謂遁莫能抗。
遁乃徐曰：「貧道與君別來多年，君語了不長進。」
濛慚而退焉，乃歎曰：「實緇鉢之王、何也。」
郄超問謝安：「林公談何如嵆中散？」
安曰：「嵆努力裁得去耳。」
又問：「何如殷浩？」安曰：「亹亹論辯，恐殷制支，
超拔直上淵源，浩實有慚德。」
郄超後與親友書云：「林法師神理所通，玄拔獨悟。
實數百年來，紹明大法，令真理不絕，一人而已。」 ^348c29

遁淹留京師，涉將三載，乃還東山。
上書告辭曰：「遁頓首言：敢以不才，希風世表，
未能鞭後，用愆靈化。
蓋沙門之義，法出佛聖，彫純反朴，絕欲歸宗。
遊虛玄之肆，守內聖之則，佩五戒之貞，毘外王之化。
諧無聲之樂，以自得為和。
篤慈愛之孝，蠕動無傷；銜無恤之哀，永悼不仁。
秉未兆之順，遠防宿命；挹無位之節，履亢不悔。
是以哲王御南面之重，莫不欽其風尚，
安其逸軌，探其順心，略其形敬，故令歷代彌新矣。
陛下天鍾聖德，雅尚不勌，道遊靈模，日昃忘御，
可謂鍾鼓晨極，聲振天下。
清風既邵，莫不幸甚。
上願陛下，齊齡二儀，弘敷至化，去陳信之妖誣，
尋丘禱之弘議，絕小塗之致泥，奮宏轡於夷路。
若然者，太山不婬季氏之旅，得一以成靈；
王者非圓丘而不禋，得一以永貞。
若使貞靈各一，人神相忘，君君而下無親舉，
神神而呪不加靈，玄德交被，民荷冥祐，
恢恢六合，成吉祥之宅；洋洋大晉，為元亨之宇。
常無為而萬物歸宗，執大象而天下自往，
國典刑殺，則有司存焉，若生而非惠，則賞者自得；
戮而非怒，則罰者自刑。
弘公器以厭神意，提銓衡以極冥量。
所謂天何言哉，四時行焉。
貧道野逸東山，與世異榮，菜蔬長阜，漱流清#CB05145;，
#CB02134;縷畢世，絕窺皇階。
不悟乾光曲曜，猥被蓬蓽，頻奉明詔，使詣上京，
進退惟谷，不知所厝。
自到天道，屢蒙引見，優以賓禮，策以微言。
每愧才不拔滯，理無拘新，不足對揚玄模，
允塞視聽，踧踖侍人，流汗位席。
曩四翁赴漢，干木蕃魏，皆出處有時，默語適會。
今德非昔人，動靜乖哀，遊魂禁省，鼓言帝側，
將困非據，何能有為。
且歲月僶俛，感若斯之歎，況復同志索居，
綜習遼落，延首東顧，孰能無懷。
上願陛下，時蒙放遣，歸之林薄，以鳥養鳥，所荷為優。
謹露板以聞，申其愚管，裹糧望路，伏待慈詔。」
詔即許焉，資給發遣，事事豐厚，一時名流，並餞離於征虜。
蔡子叔前至，近遁而坐，謝萬石後至，值蔡暫起，謝便移就其處。
蔡還，合褥舉謝擲地，謝不以介意。
其為時賢所慕如此。 ^349a11

既而收迹剡山，畢命林澤。
人嘗有遺遁馬者，遁愛而養之，時或有譏之者，
遁曰：「愛其神駿，聊復畜耳。」
後有餉鶴者，遁謂鶴曰：「爾冲天之物，寧為耳目之翫乎？」
遂放之。遁幼時，嘗與師共論物類，謂鷄卵生用，
未足為殺，師不能屈。
師尋亡，忽見形，投卵於地，#CB00592;破鶵行，
頃之俱滅，遁乃感悟，由是蔬食終身。 ^349b23

遁先經餘姚塢山中住，至於名辰猶還塢中，或問其意。
答云：「謝安在昔數來見，輒移旬日，今觸情舉目，莫不興想。」
後病甚，移還塢中，以晉太和元年閏四月四日終于所住，春秋五十有三。
即窆於塢中，厥塚存焉。
或云終剡，未詳。郄超為之序傳，袁宏為之銘贊，周曇寶為之作誄。
孫綽〈道賢論〉以遁方向子期，論云：「支遁、
向秀雅尚《莊》、《老》。二子異時，風好玄同矣。」
又〈喻道論〉云：「支道林者。
識清體順，而不對於物。
玄道冲濟，與神情同任。
此遠流之所以歸宗，悠悠者所以未悟也。」
後高士戴逵行經遁墓，乃歎曰：「德音未遠，
而拱木已繁，冀神理綿綿，不與氣運俱盡耳。」 ^349c1

遁有同學法虔精理入神，先遁亡。
遁歎曰：「昔匠石廢斥於郢人，牙生輟弦於鍾子，
推己求人，良不虛矣。
寶契既潛，發言莫賞，中心蘊結，余其亡矣。」
乃著〈切悟章〉，臨亡成之，落筆而卒。
凡遁所著文翰集有十卷盛行於世。 ^349c14

時東土復有竺法仰者，慧解致聞，為王坦之所重。
亡後猶見形詣王，勗以行業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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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于法蘭
 ^349c19

于法蘭，高陽人，少有異操。
十五出家，便以精勤為業，研諷經典，以日兼夜，
求法問道，必在眾先。
迄在冠年，風神秀逸，道振三河，名流四遠。
性好山泉，多處巖#CB05145;。
嘗於冬月在山，氷雪甚厲，時有一虎來入蘭房，
蘭神色無忤，虎亦甚馴，至明旦雪止乃去。
山中神祇，常來受法，其德被精靈，皆此類也。 ^349c22

後聞江東山水，剡縣稱奇，乃徐步東甌，
遠矚嶀嵊，居于石城山足，今之元華寺是也。
時人以其風力比庾元規，孫綽〈道賢論〉
以比阮嗣宗，論云：「蘭公遺身，高尚妙迹，
殆至人之流；阮步兵傲獨不群，亦蘭之儔也。」
居剡少時，欻然歎曰：「大法雖興，經道多闕，
若一聞圓教，夕死可也。」
乃遠適西域，欲求異聞，至交州遇疾，終於象林。
沙門支遁追立像贊曰：「于氏超世，綜體玄旨，
嘉遁山澤，馴洽虎兕。」
別傳云：「蘭亦感枯泉漱水。
事與竺法護同。」未詳。 ^349c29

又有竺法興、支法淵、于法道與蘭同時比德，
興以洽見知名，淵以才華著稱，道以義解馳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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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于法開
 ^350a10

于法開，不知何許人。
事蘭公為弟子，深思孤發，獨見言表，善
《放光》及《法華》，又祖述耆婆，妙通醫法。
嘗乞食投主人家，值婦人在草危急，眾治不驗，
舉家遑擾，開曰：「此易治耳。」
主人正宰羊，欲為淫祀，開令先取少肉為羹，
進竟，因氣針之，須臾羊膜裹兒而出。
升平五年，孝宗有疾，開視脈，知不起，不肯復入，
康獻后令曰：「帝小不佳，昨呼于公視脈，
亘到門不前，種種辭憚，宜收付廷尉。」
俄而帝崩，獲免。還剡石城，續修元華寺，後移白山靈鷲寺。
每與支道林爭「即色空」義，廬江何默申明開難，
高平郄超宣述林解，並傳於世。 ^350a13

開有弟子法威，清悟有樞辯，故孫綽為之贊曰：
「《易》曰翰白，《詩》美蘋藻。
斑如在場，芬若停潦。
于、威明發，介然遐討。
有潔其名，無愧懷抱。」
開嘗使威出都，經過山陰。
支遁正講《小品》。開語威言：「道林講，比汝至，當至某品中。」
示語攻難數十番，云：「此中舊難通。」
威既至郡，正值遁講，果如開言，往復多番，
遁遂屈，因厲聲曰：「君何足復受人寄載來耶！」
故東山喭云：「深量，開思，林談，識記。」
至哀帝時，累被詔徵，乃出京講《放光經》，
凡舊學抱疑，莫不因之披釋，講竟，辭還東山。
帝戀德慇懃， #CB01321;錢絹及步輿，
并冬夏之服，謝安、王文度悉皆友善。
或問：「法師高明剛簡，何以醫術經懷？」
答曰：「明六度以除四魔之病，調九候以療風寒之疾，
自利利人，不亦可乎？」
年六十卒於山寺，孫綽為之目曰：「才辯縱橫，
以數術弘教，其在開公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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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于道邃
 ^350a25

于道邃，燉煌人，少而失蔭，叔親養之，邃孝敬竭誠，若奉其母。
至年十六出家，事蘭公為弟子。
學業高明，內外該覽，善方藥，美書札，洞諳殊俗，尤巧談論。
護公常稱邃高簡雅素，有古人之風，若不無方，為大法梁棟矣。
後與簡公俱過江，謝慶緒大相推重。
性好山澤，在東多遊履名山。
為人不屑毀譽，未嘗以塵近經抱。
後隨蘭適西域，於交趾遇疾而終，春秋三十有一矣。
郗超圖寫其形，支遁著銘贊曰：「英英上人，識通理清。
朗質玉瑩，德音蘭馨。」
孫綽以邃比阮咸，或曰：「咸有累騎之譏，
邃有清冷之譽，何得為匹？」
孫綽曰：「雖迹有窪隆，高風一也。」
〈喻道論〉云：「近洛中有竺法行，談者以方樂令；
江南有于道邃，識者以對勝流。」
皆當時共所見聞，非同志之私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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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竺法崇
 ^350b13

竺法崇，未詳何人。
少入道，以戒節見稱，加又敏而好學，篤志經記，
而尤長《法華》一教。
嘗遊湘州麓山，山精化為夫人，詣崇請戒，
捨所住山以為寺，崇居之，少時。
化洽湘土。後還剡之葛峴山，茅菴#CB00589;飲，
取欣禪慧，東甌學者，競往湊焉。
與隱士魯國孔淳之相遇，每盤遊極日，
輒信宿忘歸，披衿頓契，自以為得意之交也。
崇迺歎曰：「緬想人外三十餘年，傾蓋于茲，不覺老之將至。」
後淳之別遊，崇咏曰：「晧然之氣，猶在心目，
山林之士，往而不反。
其若人之謂乎！」崇後卒於山中，著《法華義疏》四卷云。 ^350b29

時剡東仰山，復有釋道寶者，本姓王，瑯瑘人，晉丞相道之弟。
弱年信悟，避世辭榮，親舊諫止，莫之能制。
香湯澡浴，將就下髮，乃詠曰：「安知萬里水，初發濫觴時。」
後以學行顯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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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竺法義
 ^350c11

竺法義，未詳何許人。
年十三，遇深公，便問：「仁利是君子所行，孔丘何故罕言？」
深曰：「物尠能行，是故罕言。」
深見其幼而頴悟，勸令出家。
於是棲志法門，從深受學。
遊刃眾典，尤善《法華》。
後辭深出京，復大開講席，王導、孔敷並承風敬友。
至晉興寧中，更還江左，憩于始寧之保山，受業弟子常有百餘。
至咸安二年，忽感心氣疾病，常存念觀音，
乃夢見一人，破腹洗腸，覺便病愈。
傅亮每云：「吾先君與義公遊處，每聞說觀音神異，莫不大小肅然。」 ^350c16

晉寧康三年，孝武皇帝遣使徵請出都講說，
晉太元五年卒於都，春秋七十有四矣。
帝以錢十萬，買新亭崗為墓，起塔三級，
義弟子曇爽於墓所立寺，因名新亭精舍。
後宋孝武南下伐凶，鑾斾至止，式宮此寺。
及登禪，復幸禪堂，因為開拓，改曰「中興」。
故元嘉末童謠云：「錢唐出天子。」
乃禪堂之謂。故中興禪房，猶有龍飛殿焉，今之天安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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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竺僧度
 ^350c26

竺僧度，姓王名晞，字玄宗，東莞人也。
雖少出孤微，而天姿秀發。
至年十六，神情爽拔，卓爾異人，性度溫和，鄉隣所羨。
時獨與母居，孝事盡禮。
求同郡楊德慎女，亦乃衣冠家人，女字苕華，
容貌端正，又善墳籍，與度同年，求婚之日，即相許焉。
未及成禮，苕華母亡，頃之，苕華父又亡，庶母亦卒。
度遂覩世代無常，忽然感悟，乃捨俗出家，改名僧度。
迹抗塵表，避地遊學。 ^351a6

苕華服畢，自惟三從之義，無獨立之道，
乃與度書，謂「髮膚不可傷毀，宗祀不可頓廢」，
令其「顧世教，改遠志，曜翹爍之姿，於盛明之世，
遠休祖考之靈，近慰人情之願」。
并贈詩五首，其一篇曰：「大道自無窮，天地長且久。
巨石故叵消，芥子亦難數。
人生一世間，飄忽若過牖。
榮華豈不茂，日夕就彫朽。
川上有餘吟，日斜思鼓缶。
清音可娛耳，滋味可適口，羅紈可飾軀，華冠可曜首。
安事自剪削，耽空以害有。
不道妾區區，但令君恤後。」
度答書曰：「夫事君以治一國，未若弘道以濟萬邦；
安親以成一家，未若弘道以濟三界。
髮膚不毀，俗中之近言耳。
但吾德不及遠，未能兼被，以此為愧。
然積簣成山，亦冀從微之著也。
且披袈裟，振錫杖，飲清流，詠《波若》。
雖公王之服，八珍之饍，鏗鏘之聲，暐曄之色，不與易也。
若能懸契，則同期於泥洹矣。
且人心各異，有若其面，卿之不樂道，猶我之不慕俗矣。
楊氏，長別離矣！萬世因緣，於今絕矣！
歲聿云暮，時不我與，學道者當以日損為志，處世者當以及時為務。
卿年德並茂，宜速有所慕，莫以道士經心，而坐失盛年也。」
又報詩五篇，其一首曰：「機運無停住，倏忽歲時過。
巨石會當竭，芥子豈云多。
良由去不息，故令川上嗟。
不聞榮啟期，皓首發清歌。
布衣可暖身，誰論飾綾羅。
今世雖云樂，當奈後生何。
罪福良由己，寧云己恤他。」
度既志懷匪石，不可迴轉，苕華感悟，亦起深信。
度於是專精佛法，披味群經，著《毘曇旨歸》
亦行於世，後不知所終。 ^351a14

時河內又有竺慧超者，亦行解兼著，與高士雁門周續之友善，
注《勝鬘經》焉。高僧傳卷第四
 ^351b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