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慧普覺禪師法語卷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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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示無相居士
示無相居士〔鄧直殿子立〕
欲學此道。須是具決定信。
逢逆順境。心不動搖。
方有趣向分。佛言。
信能永滅煩惱本。
信能專向佛功德。
信於境界無所著。
遠離諸難得無難。
又云。信能超出眾魔路。
示現無上解脫道。
如上所說教有明文。
佛豈欺人耶。若半明半暗。
半信半不信。則觸境遇緣。
心生疑惑。乃是於境界心有所著。
不能於此道決定無疑。
滅煩惱本遠離諸難。
諸難者為無決定信。
被自己陰魔所撓。
若能一念緣起無生則不越此念。
即時超出魔路。所謂魔路亦非他物。
乃是昧却此心。於此心外妄生差別諸見。
而此心即隨差別妄念流轉。
故成就魔境。若能直下信。
此心決定本來成佛頓亡諸見。
即此魔路。便是當人出生死菩提路也。 ^894a16

參禪人。看經教及古德入道因緣。
但虛却心。不用向聲名句義上求玄妙求悟入。
若起此心。即障却自己正知見。
永劫無有入頭處。
盤山云。譬如擲劍揮空。
莫論及之不及。不可忽。
淨名云。法過眼耳鼻舌身意。
欲徹此法。先須屏除六根門頭。
使無少過患。何為過患。
被色聲香味觸法所轉。
而不能遠離。於經教及古德言句上。
求知見覓解會者是。
苟能於經教及古德入道因緣中。
不起第二念。直下知歸。
則於自境界他境界。
無不如意。無不自在者。
德山見僧入門便棒。
臨濟見僧入門便喝。
諸方尊宿。喚作劈面提持直截分付。
妙喜喚作第一等拕泥帶水。
直饒向一棒一喝下。
全身擔荷得已。不是丈夫漢。
被他驀頭澆一杓惡水了也。
況於一棒一喝下。
求奇特覓妙會。乃是不唧#CB00070;中。
又不唧#CB00070;者。 ^894b1

上士聞道。如印印空。
中士聞道。如印印水。
下士聞道。如印印泥。
此印與空水泥無差別。
因上中下之士故。
有差別耳。如今欲徑入此道。
和印子擊碎。然後來與妙喜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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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示真如道人
示真如道人 ^894b17

火宅塵勞。何時是了。
安樂得一日。便是千萬日樣子也。
於一日中。心不馳求不妄想不緣諸境。
便與三世諸佛諸大菩薩相契。
不著和會。自然成一片矣。
世尊說火宅喻。正為此也。
經云。是舍唯有一門。
而復狹小。諸子幼稚。
未有所識。戀著戲處。
或當墮落為火所燒我當為說怖畏之事。
具在經中。是舍唯有一門而復狹小。
謂信根狹劣在火宅中。
無智慧而戀著塵勞之事為樂。
不信有出火宅露地而坐清淨妙樂故也。
若在其中。信得及識得破。
不戀著幼稚戲處。
心不馳求不妄想不緣諸境。
即此火宅塵勞。便是解脫出三界之處。
何以故。佛不云乎。
於一切境。無依無住。
無有分別。明見法界廣大安立。
了諸世間及一切法平等無二。
故遠行地菩薩。以自所行智慧力故。
出過一切二乘之上。
雖得佛境界藏。而示住魔境界。
雖超魔道。而現行魔法。
雖示同外道行。而不捨佛法。
雖示隨順一切世間。
而常行一切出世間法。
此乃火宅塵勞中真方便也。
學般若人。捨此方便。
而隨順塵勞。定為魔所攝持。
又於隨順境中。彊說道理。
謂煩惱即菩提。無明即大智。
步步行有。口口談空。
自不責業力所牽。
更教人撥無因果。
便言。飲酒食肉不礙菩提行盜行婬無妨般若。
如此之流。邪魔惡毒入其心腑。
都不覺知。欲出塵勞。
如潑油救火可不悲哉。
塵勞之儔。為如來種。
教有明文。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華。
卑濕淤泥乃生此華。
在火宅塵勞中。頭出頭沒。
受無量苦。忽於苦中而生厭離。
始發無上菩提之心。
塵勞之儔為如來種。
正謂此也。俗人學道。
與出家兒。逈然不同。
出家兒自小遠離塵勞。
父母不供甘旨。六親固以棄離。
身居清淨伽藍。目覩紺容聖相。
念念在道。心心無間。
所觀底書。無非佛書。
所行底事。無非佛事。
不見可欲。受佛禁戒。
佛所讚者。方敢依而行之。
佛所訶者。不敢違犯。
有明眼宗師。可以尋訪。
有良朋善友。可以咨決。
縱有習漏未除者。
暫時破佛律儀。已為眾所擯斥。
以俗人較之。萬不及一。
俗人在火宅中。四威儀內與貪欲瞋恚癡為伴侶。
所作所為。所聞所見。
無非惡業。然若能於此中。
打得徹。其力却勝我出家兒。
百千萬億倍。打得徹了。
方可說煩惱即菩提無明即大智。
本來廣大寂滅。妙心中清淨圓明。
蕩然無一物可作障礙。
如太虛空一般。佛之一字亦是外物。
況更有塵勞煩惱恩愛作對待耶。
在火宅中打得徹了。
不須求出家。造妖揑怪。
毀形壞服。滅天性絕祭祀。
作名教中罪人。佛不教人如此。
只說。應以佛身得度者。
即現佛身而為說法。
應以宰官身得度者。
即現宰官身而為說法。
乃至應以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身得度者。
即皆現之而為說法。
又云。治生產業。皆順正理。
與實相不相違背但只依本分。
隨其所證。化其同類。
同入此門。便是報佛深恩也。
但念念不要間斷。
莫管得不得便是夙與般若無緣。
今生未打得徹。臨命終時亦不被惡業所牽。
於日用二六時中。
亦不被塵勞所困。
後世出頭來亦得現成受用。
學道無他術。以悟為則。
今生若不悟。儘崖到盡未來際常存此心。
今生雖未悟。亦種得般若種子。
在性地上。世世不落惡趣。
生生不失人身。不生邪見家。
不入魔軍類。況忽然心華發明耶。
當此之時。三世諸佛證明有分。
諸大祖師無處安著。
非是彊為。法如是故。
真如道人欲學此道。
但只依此做工夫。
久久自然撞著矣。
如上所說。乃一期應病與藥耳。
若作實法會。又却不是也。
古人云。見月休觀指。
歸家罷問程。寫至此興雖未已而紙已盡。
且截斷葛藤更數日。
真如道人。又連黏此軸來致謝曰。
聞前日老師興尚未已。
更望鋪華錦上。不識可否。
予應之曰。已展不縮。
復為續此葛藤云。
歸到家了。自然不問程途。
見真月了。自然不看指頭矣。
佛說一大藏教。大喻三千。
小喻八百。頓漸偏圓。
權實半滿。無不是這箇道理。
淨名云。依於義不依語。
依了義經不依不了義經。
佛只說因語入義。
不說因義入語。禪家千差萬別。
種種言句亦如是。
今時學道人。不問僧俗。
皆有二種大病。一種多學言句。
於言句中作奇特想。
一種不能見月亡指。
於言句悟入。而聞說佛法禪道。
不在言句上。便盡撥棄。
一向閉眉合眼。做死模樣。
謂之靜坐觀心默照。
更以此邪見。誘引無識庸流曰。
靜得一日。便是一日工夫。
苦哉。殊不知。盡是鬼家活計。
去得此二種大病。
始有參學分。經云。
不著眾生所言說。
一切有為虛妄事。
雖復不依言語道。
亦復不著無言說。
又云。觀語與義。非異非不異。
觀義與語。亦復如是。
若語異義者。則不因語辨義。
而以語入義。如燈照色。
所以云。依義不依語。
依了義經不依不了義經。
語默二病不能除。
決定障道不可不知。
知得了始有進修趣向分。
第一莫把知得底為事業。
更不求妙悟。謂我知他不知。
我會他不會。墮我見網中。
為我相所使。於未足中生滿足想。
此病尤重。於語默二病。
良醫拱手。此病不除。
謂之增上慢邪見人。
除夙有靈骨。方能到這裏。
得轉身一路。既能轉身。
即能轉物。既能轉物。
方謂之了義人。既了其義。
即了此心。既了此心。
試於了處微細揣摩。
元無可了。於無可了處。
剔起便行。有時拈一莖草作丈六金身。
有時將丈六金身却作一莖草。
種種變化。成就一切法。
毀壞一切法。七顛八倒。
皆不出此無所了心。
正當恁麼時。不是如來禪。
不是祖師禪。不是心性禪。
不是默照禪。不是棒喝禪。
不是寂滅禪。不是過頭禪。
不是教外別傳底禪。
不是五家宗派禪。
不是妙喜老漢杜撰底禪。
既非如上所說底禪。
畢竟是箇甚麼。到這裏莫道別人理會不得。
妙喜老漢亦自理會不得。
真如道人請自看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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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示空慧道人
示空慧道人 ^894b22

擔荷此事。直是具決定志。
一棒打不回頭底。
若半進半退。似信不信。
縱得箇入頭處。亦禁大鑪鞴烹鍛不得。
況欲向千差萬別處作主宰耶。
妙喜這般說話。如在鬧市裏颺石頭。
著者方知。空慧道人。
不須疑著。 ^895c15

乍得心身寧靜。切須努力。
不得便向寧靜處挅根。
教中謂之解脫深坑可畏之處。
須教轉轆轆如水上葫蘆。
自由自在。不受拘牽。
入淨入穢。不礙不沒。
方於衲僧門下。有少親近分。
若只抱得不哭孩兒。
有甚用處。空慧思之。 ^895c20

大珠和尚云。心逐物為邪。
物從心為正。雖一期應病與藥。
未免垛生招箭。而今未了底聞此語而不疑。
則大珠空費老婆心。
已了底聞此語而不疑。
則心與物俱是剩法。
畢竟如何。不許夜行。
投明要到。 ^895c26

既有箇趣向。狗子無佛性話。
冷地裏謾提撕則箇。
若道知是般事便休。
我說此人智眼未明在。
妙喜雖似平地起風雷。
然亦不出雪峯道底。 ^896a2

五通仙人問佛。佛有六通。
我有五通。如何是那一通。
佛遂召五通仙人。
五通仙人應諾。佛云。
那一通汝問。我今時有一種弄泥團漢。
往往多在那一通處。
錯認定盤星。 ^896a6

國師三喚侍者話。
瑞巖喚主人公話。
睦州擔板漢話。投子漆桶話。
雪峯輥毬話。風穴佛話。
這六箇老古錐。各欠悟在。
妙喜恁麼道。大似掉棒打月。
旁觀看之不為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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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示廓然居士
示廓然居士〔謝機宜〕 ^896a10

學世間法。全仗口議心思。
學出世間法。用口議心思則遠矣。
佛不云乎。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
永嘉云。損法財滅功德。
莫不由茲心意識。
蓋心意識乃思量分別之窟宅也。
決欲荷擔此段大事因緣。
請猛著精彩。把這箇來為先鋒去為殿後底。
生死魔根一刀斫斷。
便是徹頭時節。正當恁麼時。
方用得口議心思著。
何以故。第八識既除。
則生死魔無處捿泊。
生死魔無捿泊處。
則思量分別底。渾是般若妙智。
更無毫髮許為我作障。
所以道。觀法先後。
以智分別。是非審定。
不違法印。得到這箇田地了。
儘作聰明。儘說道理。
皆是大寂滅。大究竟。
大解脫境界。更非他物。
故盤山云。全心即佛。
全佛即人。是也。未得如是。
直須行住坐臥勿令心意識得其便。
久久純熟。自然不著用力排遣矣。
思之。 ^896a15

龐居士一日在草菴中獨坐。
驀地云。難難十碩油麻樹上攤。
龐婆聞得接聲云。
易易百草頭上祖師意。
女子靈照云。也不難也不易。
飢來喫飯困來睡。
妙喜曰。此三人同行不同步。
同得不同失。若以心意識。
摶量卜度。非獨不見三人落著處。
十二時中亦自昧却自己本地風光。
不見本來面目。未免被難易不難易牽挽。
不得自在。欲得自在。
請將此三人道底。
作一句看。妙喜已是他泥帶水。
下註脚了也。古德有言。
但辦肯心。必不相賺。
只恐當人信不及。
於日用應緣處。被外境所奪。
不能純一做工夫。
則成間斷。當間斷時。
未免方寸擾擾。正擾擾時。
却是箇好底時節。
佛言。居一切時不起妄念。
於諸妄心亦不息滅。
住妄想境不加了知。
於無了知不辨真實。
便是這箇道理也這箇道理。
說似人不得。唯證悟者舉起便知落處。 ^896b2

梁武帝問達磨。朕造寺度僧。
不可勝數。有何功德。
達磨曰。無功德。帝曰。
云何無功德。達磨曰。
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
如影之隨形。雖有而非實。
曰如何是真功德。
答曰。淨智妙圓。體自空寂。
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帝始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
答曰。廓然無聖。曰對朕者誰。
答曰。不識。帝不契。
達磨遂渡江之魏。
如今要見真功德。
不用別求。只向不識處薦取。
若透得此二字。一生參學事畢。 ^896b19

祖師云。心隨萬境轉。
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
無喜亦無憂。真實契此心者。
內不見有能證之人。
外不見有所證之法。
祖師說箇轉處與隨流皆為迷。
此心向外取證之者。
赴箇程限耳。佛說一大藏教。
大喻三千。小喻八百。
只是說程限底文字而已。
若謂如來實有恁麼事。
則是謗佛法僧。 ^896b28

心火熾然。熠熠不息。
貪欲瞋恚癡。繼之如鉤鎖連環。
相續不斷。若無猛烈志氣。
日月浸久。不覺被五陰魔所攝持。
若能一念緣起無生。
不離貪欲瞋恚癡。
倒用魔王印。驅諸魔侶。
以為護法善神。且非彊為。
法如是故。故淨名云。
佛為增上慢人。說離婬怒癡。
為解脫耳。若無增上慢者。
佛說婬怒癡性即是解脫。
增上慢謂大闡提敗善根非器眾生。
不信有佛乘。生死岸頭可憑可仗者。
如此輩人雖不信。
然亦於平等法無所欠少。 ^896c6

龐居士問馬大師云。
如水無筋骨。能勝萬斛舟時如何。
祖云。我這裏無水亦無舟。
更說甚麼筋骨。居士於言下頓息諸緣。
遂回南嶽。見石頭和尚。
一日石頭問居士。
自見老僧後。日用事作麼生。
居士云。若問某甲日用事。
直是無開口處。頭云。
知子恁麼方始問子。
居士遂述一偈曰。
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
頭頭非取捨。處處勿張乖。
朱紫誰為號。丘山絕點埃。
神通并妙用。運水及搬柴。
這箇是俗士中參禪樣子。
決欲究竟此事。請依此老法式。
彼既丈夫。我寧不爾。
不可忽。勉之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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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示覺空居士
示覺空居士〔唐通判〕 ^896c16

以斯道覺斯民。儒者之事也。
吾佛亦曰。性覺妙明。
本覺明妙。又佛者覺也。
既已自覺。而以此覺覺諸群迷。
故曰大覺。又德山曰。
捫空追響。勞汝心神。
夢覺覺非。覺亦非覺。
彥舉道友。儒釋俱學。
而不偏故。取是義而名其所居。
曰覺軒。以此軸來求法語。
仍書尾囑之曰。覺軒之義。
是大神呪。是大明呪。
是無上呪。是無等等呪。
彥舉既知是義。大神大明無上無等等矣。
又何必妙喜再下註脚。
然彥舉之意。非獨欲發明是義。
以自覺而已。蓋因是義以覺諸未覺者。
法施之普亦佛菩薩之用心也。
予嘉其志。故直書以示之。
凡登是軒者。當見其義而亡軒可也。
苟執軒以為義。則非獨不了其義。
而亦未覩其軒也。
軒義俱亡。覺心獨朗。
始可與言覺也矣。
覺義深遠。言不能盡。
繼之以偈曰。覺空空覺空空。
覺覺覺空空空亦空。
欲識無窮好消息。
都盧只在此軒中。
信筆信意。一揮以塞來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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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示新喻黃縣尉
示新喻黃縣尉 ^896c28

妙喜與如是老人。
素昧平昔。紹興丙子暮春。
邂逅渝川江亭。一見便得之。
詞色之間雖未相酬酢。
而心已許之。既而來驛舍。
吐露若合符契。自慶驗人之眼不讓古人。
又喜般若社中得一箇英靈漢。
可以扶此大法幢。
然此大法炬。為吾家內外護。
次日同赴任宰飯。
飯罷復坐兀齋。如是老人盡發所蘊字字句句。
皆有落著。不似今時士大夫說。
世之所謂口鼓子禪。
因說夢一巡。到這裏方信三世諸佛說夢。
六代祖師說夢。天下老和尚說夢。
即今妙喜與如是老人。
又在夢中說夢。忽然有箇沒量大漢。
夢裏覺來。方信三世諸佛所說者。
不是夢。六代祖師所說者。
不是夢。天下老和尚所說者。
不是夢。何以故。夢與覺一。
語與默一。說與無說一。
所以云。二由一有。
一亦莫守。一心不生。
萬法無咎。如是之法。
說亦如是。默亦如是。
三世諸佛亦如是。
六代祖師亦如是。
天下老和尚亦如是。
妙喜即今與老如是人。
所說者亦如是。所證者亦如是。
如是老人。當如是受用。
如是修行。與如是人。
說如是事。令未得者得入如是境界。
同報佛恩。使如是之法。
眾生界中相續不斷。
則如是老人。不虛說夢。
妙喜老漢不虛證明矣。
且道。如何是不虛證明底道理。
還委悉麼。如是如是〔咄〕且截斷葛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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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示羅知縣
示羅知縣〔孟弼〕 ^897a18

聰明利智之士。往往多於脚根下蹉過此事。
蓋聰明利智者。理路通。
纔聞人舉著箇中事。
便將心意識領覽了。
及乎根著實頭處。
黑漫漫地不知下落。
却將平昔心意識學得底引證。
要口頭說得。到心裏思量計較得底。
彊差排。要教分曉。
殊不知。家親作祟。
決定不從外來。故永嘉有言。
損法財滅功德。莫不由茲心意識。
以是觀之。心意識之障道。
甚於毒蛇猛虎。何以故。
毒蛇猛虎尚可回避。
聰明利智之士。以心意識為窟宅。
行住坐臥未甞頃刻不與之相酬酢。
日久月深。不知不覺。
與之打作一塊。亦不是要作一塊。
為無始時來行得這一路子熟。
雖乍識得破欲相遠離。
亦不可得。故曰。毒蛇猛虎尚可回避。
而心意識真是無爾回避處。
除是夙有靈骨。於日用現行處。
把得住作得主識得破。
直下一刀兩段。便從脚跟下做將去。
不必將心等悟。亦不須計較得在何時。
但將先聖所訶者。
如避毒蛇猛虎。如經蠱毒之鄉。
滴水莫教入口。然後却以三教聖人所讚者。
茶裏飯裏。喜時怒時。
與朋友相酬酢時。
侍奉尊長時。與妻兒聚會時。
行時住時坐時臥時。
觸境遇緣。或好或惡時。
獨居暗室時。不得須臾間斷。
若如此做工夫。道業不成辦。
三教聖人皆是妄語人矣。
士大夫平昔在九經十七史內。
娛嬉興亡治亂。或逆或順。
或正或邪。無有一事不知。
無有一事不會。或古或今。
知盡會盡。有一事一知。
一事不會。便被人喚作寡聞無見識漢。
他人屋裏事。盡知得盡。
見得盡識得。下筆做文章時。
如缾注水。引古牽今。
不妨錦心繡口。心裏也思量得到。
口頭亦說得分曉。
他人行履處。他人逆順處。
他人邪正處。一一知得下落。
一一指摘得。無纖毫透漏。
及乎緩緩地問他。
爾未託生張黃李鄧家作兒子時。
在甚麼處安身立命。
即今作聰明說道理。
爭人爭我。縱無明使業識。
檢點他人。不是能分別邪正好惡底。
百年後却向甚麼處去。
既不知來處。即是生大。
既不知去處。即是死大。
無常迅速生死事大。
便是這些道理也。
儒者亦云。死生亦大矣。
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
臘月三十日。無常殺鬼到來。
不取爾口頭辦。不遷怒不貳過。
孔子獨稱顏回。謂聖人無怒無怒。
則不為血氣所遷。
謂聖人無過。無過則正念獨脫。
正念獨脫則成一片。
成一片則不二矣。
邪非之念纔干正。
則打作兩橛。作兩撅則其過豈止二而已。
不遷怒不貳過之義。
如是而已。不必作玄妙奇特商量。
士大夫學先王之道。
止是正心術而已。
心術既正。則邪非自不相干。
邪非既不相干。則日用應緣處。
自然頭頭上明。物物上顯。
心術是本。文章學問是末。
近代學者。多棄本逐末。
尋章摘句。學華言巧語以相勝。
而以聖人經術。為無用之言。
可不悲夫。孟子所謂不揣其本。
而欲齊其末。方寸之木。
可使高於岑樓是也。
孟弼正是春秋鼎盛之時。
瞥地得早能回作塵勞惡業底心。
要學出生死法。非夙植德本。
則不能如是信得及把得住作得主宰。
時時以生死在念。
真火中蓮華也。既以生死事在念。
則心術已正。心術既正。
則日用應緣時。不著用力排遣。
既不著排遣。則無邪非。
無邪非則正念獨脫。
正念獨脫則理隨事變。
理隨事變。則事得理融。
事得理融。則省力纔覺。
省力時便是學此道得力處也。
得力處省無限力。
省力處得無限力。
得如此時。心意識不須按捺。
自然怗怗地矣。雖然如是。
切忌墮在無言無說處。
此病不除。與心意識未寧時無異。
所以黃面老子云。
不取眾生所言說。
一切有為虛妄事。
雖復不依言語道。
亦復不著無言說。
纔住在無言說處。
則被默照邪禪幻惑矣。
前所云毒蛇猛虎尚可回避。
心意識難防。便是這箇道理也。
日用隨緣時。撥置了得靜處便靜。
雜念起時但舉話頭。
蓋話頭如大火聚。
不容蚊蚋螻蟻所泊。
舉來舉去。日月浸久。
忽然心無所之。不覺噴地一發。
當恁麼時。生也不著問人。
死也不著問人。不生不死底也不著問人。
作如是說者也不著問人。
受如是說者也不著問人。
如人喫飯喫到飽足處自不生思食想矣。
千說萬說。曲說直說。
只為羅孟弼。疑情不破。
他時後日驀然失脚蹋著鼻孔。
妙喜忉忉怛怛。寫許多惡口。
却向甚處安著。妙喜自云。
因地而倒。因地而起。
起倒在人。畢竟不干這一片田地事。
寫至此。一軸紙已盡。
且截斷葛藤。大慧普覺禪師法語卷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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